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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零零零年六月九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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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五F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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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TK25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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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燃烧吧,愤怒与正义!(六)            树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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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五月八日,美国蓄意制造了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恶性事件
。我们义愤填膺,决定借五月十五日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之机,举行一场抗议集
会。正巧那日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也来参加毕业典礼并发表演说。奥尔布莱特就
是在我们的怒吼中,被保镖拥进了会场。


       《燃烧吧,愤怒与正义!》(第六部份)

             -树明-

             六十一

  沿着吐桑--诺格拉斯高速公路一直往南开,过了吐桑国际机场,再往南,一
边是印地安人保护区,稍错一点,是军事靶场,拐个弯,深处,一个气势雄伟、高
度现代化的巨大大院,就呈现眼前。不说名字,只说一个数字:美国投在南斯拉夫
各地的导弹,百分之七十是这家公司造的。据说,公司总裁手背被小蠓虫叮了一口
,起了一个大米粒儿大的包,美国国防部长、总统安全助理五秒钟之内就会得到消
息,不论他们此时正在和英国首相说笑话,还是在美国航空母舰的甲板上,马上就
会操起电话予以问候,请示是否需要派一个B-2隐形轰炸机战斗群干掉那只可恶
的小蠓虫。又据说,当总裁向最贴身的女秘书皱皱眉头,说一句:怎么这个月的销
售额下降了?第二天,不,第三天,数架携带各式导弹的美国战机就起飞了,很快
,祥和的大地卷起一阵风暴,硝烟散去,地面上一片人尸。

  蓝色玻璃大楼某层大厅,数条长案子上摆着各式美酒,精制的小糕点,各种可
口的小食,数百人笑语低谈,开心食饮,个个西装领带,皮鞋锃亮,满面红光,喜
气洋洋。部门总管一传十、十传百地告诉大家,午餐有汽蒸龙虾、法式烤小牛肉、
埃及风味的烟熏小羊腿等等。一只西班牙风情舞曲轻轻而清脆飘荡着。

  一身蓝女西装的女秘书踩着椎形高跟鞋,小腿肚子肌肉优美地间歇性收缩,收
缩得不由让人浮想连翩,笔直的上身携带着高耸微颤的前胸,荡开人的海洋,就像
四千多年前上帝命令红海水份开一样。人海甬道一直通向黄关。黄关正持了半杯香
槟,和另一个中国人用英语小声争论着。

  “李文和是台湾人的败类!”那个中国人颇有点激奋。

  “说他把核武机密泄露给中国,没证据唉。”

  “你敢说中国没偷美国的核武机密?”

  “当然了。全世界的导弹的数据大同小异。光凭飞行参数和外表就下结论,不
是缺少科学态度吗?”黄关尽力压低声音,眼珠扫了一圈周围,发现无数双蓝、黑
、灰眼珠子正盯着他俩。

  他实在不愿意和黄文全说话。黄文全五十多岁,幼年随父母入台湾,年轻时来
美求学,对中国大陆成见甚深,逢“中华人民共和国”必反,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
,常令来自中国大陆的雇员侧目。特别是李文和案发生后,黄文全经常在大庭广众
之下说些很难听的话,就像他掌握着中国“偷窃”美国核武机密的全部证据似的。
为此,某几位博士刚毕业的年轻中国大陆人曾当面和他激辩过,官司甚至打到部门
主管那里。连一些从台湾来的雇员都觉黄文全过份。黄关是B课题组副组长(心惧
中央情报局盯上门来,被指控泄漏机密,只好以字母称之),黄文全是D课题组副
组长,在导弹制导研究方面,双方有许多合作。黄关毕竟比别的中国大陆人年纪大
了一些,又是地位很高的资深高级工程师、科学家,处事比较老成,未和黄文全发
生过语言冲突。黄关又豪爽,重义气。黄文全很佩服他的能力和为人,面存几分尊
敬。又有一层,黄关祖籍山东省黄县,后闯关东,来到东北。黄文全祖籍也是山东
黄县,十余年间,其父数次回乡,那儿有一个黄氏大家族呢。

  这不,借了二两酒精劲儿,黄文全实在找不到愿意听他“说中国坏话”的大陆
人当听众了,抓住了黄关。“凭中国那条件,能造出多导核弹头来?”

  “没有美国,中国照样造出了原子弹、氢弹,人造卫星上天,远程火箭发射成
功。中国是目前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卫星发射商业国。”

  他们都说英语。公司有二百多中国人,本部门就五十多位。他们有一个心照不
宣的不成文规定:一迈进公司大院,绝不说中国话,以防美国人生疑。部门总管也
曾多次含蓄指出,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在本公司有大量身份公开和不公开的特
工,还有大量眼线。

  “可我还是认为李文和给中国做了事。他到现在还说自己有中国人背景。这个
台湾人败类,帮中国。”

  “老黄,别忘了。你老家在山东,你说中国话。你也是中国人呢。”

  “我是台湾人。我和中国没关系。”

  黄关不想纠缠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以前交过锋。就像无论神论者对基督徒宣讲
进化论一样,整个对牛弹琴。他换了一个说话角度,“李文和也是从台湾出来的。
你不替李文和说话,倒替美国中央情报局说话。”

  黄文全一脸茫然。

  这当口,女秘书来到黄关身边,“副总裁有请。”

  副总裁向他祝喜,他被任命为另一个部门的副执行主任,年薪增加八千美元。
“你为本公司做了重大贡献,你配得这些。中国人真聪明。”

  黄关一时张口结舌。自克林顿政府提出建立“国家防御体系(NMD)”以来
,导弹拦截技术一直不能令人满意,多次试验失败。其中,导弹制导是一个重要因
素。他作为一个科学家、主管科研的课题组副组长,带领课题组全体科研人员和黄
文全课题组紧密配合,终于在上周完成了一项新设计,电脑模拟实验证明,按新设
计,导弹拦截有效率可提高百分之三十。如果别的技术也有效改进的话,NMD就
成功了,就可进入实战了,就可以在美国国土上大规模安装了,就可以在世界其它
地区建立了(即战区防御体系TMD)。正在这时,他却被调离核心部门,“官”
升两级,实质是明升暗降。玩什么鬼把戏?老子是下过乡的,生产建设兵团干活的
。

  “副总裁先生,现在的职务上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设计还不是十分令人满意
的,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我想不动为好。”

  副总裁沉默了好一阵,“这是总部的决定。和你一起调动的,还有文全·黄先
生。”

  黄关血涌到脑瓜顶,“我们是李文和案的牵连者?”

  副总裁忙否认,“公司信任你们中国人。如果因为李文和,就让你回家了。你
知道,上边高高在上,官僚主义,认为这是奖励你们的好办法。但愿愚蠢的他们能
很快改正这种做法。事实上,就我个人来讲,我不希望你们离开本公司。”

  黄关呆若木鸡。副总裁说他不希望他辞职,是暗示他辞职还是确实不希望他辞
职?是的。副总裁、上边、情报机关不希望他离开这个公司。因为他知道机密,尽
管不是全部机密。他把这些机密泄露给谁,谁的导弹制导技术就可能会有一个飞跃
。调他离开核心部门,是防止泄密;调他去无关紧要之处,养起来,同样是防止泄
密。

  他站起来,“下边宴会正开着呢。”

  副总裁站起来,握手,盯着黄关眼睛,“按公司规定,你必须马上到新部门报
到。他们中午会设盛宴欢迎你的。”

  黄关脚踩海绵一般,上重下轻,摇摇晃晃,离了副总裁办公室,办公室外间,
黄文全正坐沙发上。他将脸转过一边。最灿烂的年华都贡献给美国导弹了,他现在
竟连回课题组和大家伙儿道个别都不允许。辞职是一条最体面之路,可是,像干他
这行的,太精太尖了,哪里能找到工作?北大荒八年,艰苦不艰苦?公平不公平?
他硬顶过来了,从没掉过一滴泪。五十出头了,在人生事业的一阶导数等于零之处
(顶点),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背后两名行政官员监视下,流下两行清泪。

  他先收拾自己的办公桌,几本书、一点私人用品而已,又有两名保安人员送来
几个纸箱子,装好。他伸手摸向电脑鼠标,霎那间,一个行政官员把住了他的胳膊
,另名行政官员和两个保安人员如临大敌般。

  “里面有我的一点私人资料。”

  “对不起,按规定,你不能动电脑。”

  黄关提高了声音,“我的、一点私人资料、在电脑里!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狗
娘生、公狗操出来的!”

  行政官员温和地,“黄先生,对不起,我们没办法。”

  黄关颓然堆在转椅里,手支前额,闭上眼睛。仿佛,他又回到北大荒。冰天雪
地,朔风呼啸。他迷路了,扎紧羊皮大衣,系牢狗皮帽子,一直朝前走去。我困极
了,累极了,真想躺一会儿,就半分钟,半分钟就起来。半分钟冻不死人。他不敢
睡半分钟,团里每年冬天都要有几个知青迷路冻死。当地老乡说,不能停下,身子
往地下一放,死定了。他抓把雪,硬塞进嘴里,整个吞下去。走,走,走……,前
面忽拉闪了一个亮。他睁开眼,四个人静悄悄地等着他。他笑笑,站起来。

  电话铃响。黄文全。两人持着话筒,不说话。

  “文全,祝贺你高升。现在我们可以说中文了。多好哇。塞翁失马,这就是得
。”

  “老弟,也祝贺你了。你说,我是中国人吗?”

  黄关:“不是,你是台湾人。”

  “他们认为我是中国人。”

  “那是他们认为的。”

  黄文全:“我想我可能是中国人吧。黄皮肤,黑眼仁儿,会说中国话,爱吃中
国菜。”

  黄关接过来,“办公室里挂着中国字画,娶中国女人当老婆,儿子女儿是AB
C。” ABC,American Born Chineses的缩写,意即
“美国出生的中国人”。

  黄文全:“我想我是中国人。对吧?”

  “中国人从来没认为你不是中国人。”

  “那我就是中国人了。”

  “就像我不是美国人一样,千真万确,百分之百,不掺一点儿假。”

  “我本不想当中国人了。可是不行。就像我姓黄一样,不许改姓!”

  “不是不许改姓,是不许改嫁,从一而终。”

  “不许改嫁,从一而终!”黄文全哈哈大笑起来。

  “唉,文全,我老婆星期六毕业典礼,请你参加。”

  “我知道星期六有集会。”

  “知道就好。”

  “统战。”

  二人放肆大笑,笑得毫无顾忌,震得大楼簌簌发抖。

  “利源饭店的龙虾和大海蟹味道非常好。”

  “二点半那里见。方才我想,你太爷和我太爷可能是亲兄弟呢。”

  “那你就有一个穷亲戚了。”

  “血浓于水,再穷也是亲戚。你逗我,你还叫穷?我请客好了。”

  ……

  他们就这样说下去。心照不宣,错过午宴时间。只是苦了那四位,不,八位行
政官员和保安人员,只能大眼瞪小眼,听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话。

  两人在利源饭店喝了大半瓶中国茅台,把公司总部好一顿臭骂。商量找律师,
状告HS公司种族歧视,最后担心打官司牵扯精力和时间过多,遂罢。怎么出这口
气呢?决定由黄关以两人的名义写三封信,一封信给克林顿,一封信给众议员考克
斯,一封信给新当选的华人众议员吴振伟,指出因李文和案以及政治家和新闻媒介
对此案的大肆渲染,给在美国国防工业工作的中国科学家和技术人员非常大的心理
压力,在某些公司和研究所,已开始发生不信任在职中国人、把中国人从重要岗位
调离的不幸事件。要求美国总统公开发表声明,煞住这股排华风,要求国会对此有
一个明确的说法。

  (后来的事实证明,克林顿害怕政敌、新闻媒介和美国老百姓说他偏向中国人
、中国,一直没有对此事公开表态。倒是吴振伟、考克斯领衔,国会通过了一个不
能歧视中国人的决议。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决议,实际上只是一个表态,且
对暗潮汹涌的反华人激流轻描淡写。在此情况下,一些华人科学家从美国国防工业
部门求去,到加拿大、欧洲诸国谋求发展,也有些人几经辗转到了某些第三世界国
家。二人也常动此心,无奈这个年龄了,到哪里求职都不易。爬山、钓鱼吧,过几
年退休,人一辈子就这么回事。)

  快六点了,黄关一进家门,小儿子迎上来,报告考试成绩,全是A。他抱起儿
子,使劲亲了两口,问儿子要什么礼物做奖励,儿子说要一套最新、迅速最快、容
纳最大、功能最齐全的电脑。黄关笑答可以。抱儿子坐沙发上,正要叫茶,猛见厨
房多了一个人。踱过去,探头一望,孙丽丽。

  原来,因孙丽丽这星期考试,老板开恩,放她几天假。下星期一就要进老板实
验室做事。魏洪斌走后,整套房子里只剩下她自己了,朱推山的事又占了全部心思
,越想越亏,越想越觉被骗、被侮辱,正琢磨绝招报复朱推山还有展一红,张晓霁
也在家嫌得发慌,因集会之事总算有了和孙丽丽联系的理由。电话一通,两人一拍
即合,张晓霁立即驾车把孙丽丽接来。张晓霁说着说着,就把十年前被辱一事倒了
出来。她现在这个后悔,当时应该把黄关送风眼儿去。孙丽丽本来也是心里装不住
事儿的,见张晓霁向她倾述内心隐秘,遂引为知己,一顺嘴,把朱推山前夜和她怎
么了,也一股脑告诉了张晓霁,还流了两串泪。张晓霁年长两岁,遂有了大姐姐心
理,又以过来人自居,对她说:算你幸运。朱推山根本配不上你,身高、长相、专
业、将来,都配不上你。你真嫁了他,用不上两个月准后悔。以后后悔,不如现在
这样断了。当初我就是,对他没一点感情,可身子让他占了,吵吵出去没脸,两家
大人又是朋友。现在后悔死了。在国内,也是个副教授。现在才拿个学士。你和我
不一样,我是被迫的,你是情愿的。你刚来一年,对美国不了解。这不算什么。美
国女孩子,十四五岁就不是处女了。如果十七岁还是处女呢,就难过死了。没有人
要!听了这席话,孙丽丽心里松快多了。是啊,朱推山哪有一点优秀之处!以后后
悔不如现在断了。要不,更让他占便宜了。张晓霁进厨房忙晚餐,她扎上围巾,手
忙脚乱打下手。

  黄关每顿晚饭都要求至少四个菜。今天他只喝了几口汤。闲谈中,孙丽丽说了
周魁被抓一事。黄关听罢,使劲一拍桌子,盘碟碗筷齐动。“星期六使劲闹。这是
歧视中国人。美国人示威游行烧行,中国人烧就不行。抓!闹,闹,使劲儿闹。”


  张晓霁白丈夫一眼,“让别人闹,你呢?就知道擎现成的。”

  “星期六我参加。先参加集会,再参加晓霁典礼。唱志愿军进行曲。”黄关低
声唱起来,“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
团结紧,齐步向前进,打败美帝野心狼。打败美帝野心狼。”唱毕,他闭上眼睛,
也许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半晌,他睁开眼睛,看着老婆和孙丽丽,“你
们怎么不唱?”

  两个女人对望一眼,摇摇头。她们不会。

  黄关长叹一口气,“我们那个时代,这是最流行的歌曲之一。谁不会谁就觉得
羞耻。你们是在邓丽君、台湾校园歌曲、香港流行歌曲,糜糜之音中长大的。我不
是说什么呀,晓霁就没有一点政治头脑,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国家大事。没有远大
理想的一代。浑浑噩噩。”

  张晓霁怒了。“你呢。成天看球赛,不看新闻。你知道什么?”

  黄关对张晓霁当着外人面顶撞他非常恼火,“我不看美国新闻。我讨厌美国。
我知道中国的事。”

  张晓霁不依不饶,“你知道中国什么事?”

  孙丽丽觉得这老夫少妻像两个孩子,忙打圆场,“停停停,你们要是不欢迎我
,我马上走。别吵架。我有个想法。典礼那天,我想法混进会场,和晓霁坐一起。
当奥尔布莱特讲话时,我们打标语,喊口号,抗议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怎么样?”


  张晓霁歪头想了一下,“典礼通知,好多好多注意事项,不行吧?”

  黄关:“怕啥。不喊口号。美国不让的事多了。打标语,是人权。”

  张晓霁:“被撵出会场怎么办?多丢中国人脸。”

  黄关看着孙丽丽,指着老婆,“你看见了吧?就这样。这是长中国人的脸。中
国人不可侮,挺直腰杆做自己的主。”

  张晓霁长着浅色雀斑的脸红了,“敢情不撵你。撵我!警察要抓我呢?你从来
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你不在乎我。”

  黄关:“你怕啥?在家当家庭妇女你怕啥?”

  “我要找工作呢?”

  黄关一声讥笑,“你学历史的,一个本科,那几句英语,算我照顾你情绪,白
搭一万多块学费。晓霁我不是说你,你不该来美国。想出人头地,在美国不行。你
得承认这个现实。儿子需要你在家,家需要你在家,我也需要你在家。我一年挣多
少钱,这回,公司又给我长八千块,你在家呆着得了。”

  张晓霁遭此沉重一击,顿时萎缩下来,低着头,用筷子尖使劲扎大米饭粒。
  孙丽丽:“晓霁,我看行。就打标语。”

  “就我自己打?”

  “我和你一起打。”

  “就我俩?”

  “就我俩!”

  “就我俩。”
 
             六十二

  吃完晚饭,孙丽丽要走,黄家夫妇一个劲挽留,反正也没事,回去也是闲着,
在这儿多呆会儿。

  张晓霁沏上茉莉花茶,浓浓香香的,品两口清苦,对着丈夫半撒起娇来,“你
说,人家毕业了,干啥去呀。”

  黄关壮硕的身材紧依着沙发,挺出那壮硕的肚子,灯光斜射下,突出几点老态
来,那就是腮后皱纹,眼袋,松弛面颊。“人呐,实际上是弹性、塑性的矛盾统一
体。弹性,每个人都有恢复原态的冲动,但人又是有塑性的,一旦变形,想恢复原
状是不可能的。晓霁来了美国,美国这个现实就把你塑造成贤妻良母式的女性,你
想改回到事业型女人,成为职业妇女,是不可能的了。”

  “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把生命‘贡献’给你和孩子?”

  黄关本是有酒之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你拿了本科,学文的,这个学历
只能找个秘书之类的干干。你能用英语替老板写信吗?你能说一口流利、不带口音
的英语向老板请示工作、传达指示吗?除了我,谁还认为你漂亮?”
  张晓霁就觉自己急剧脱水,骨头筋一起缩,缩成个小黑点儿,没有一点尊严,
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和希望。

  “行,就算你像周魁似的,找个秘书工作。一年一万多块钱。一报税,差不多
都给税务局送去了。小孙可能不知道美国税法,我收入高,税率也高,晓霁挣点钱
,抛家舍业,忙个要命,给税务局干呢。再一点,你去读书,硕士,博士,你学历
史的,没有奖学金让你拿,自费。就是自费,亚大你也进不了,只能到美国中部、
南部找个三流学校。读完了,学校名气不硬,照样找不着工作。小孙正读书,苦处
你说说。不像当太太做做饭那样简单。”

  三人无话,黄关开始不停地打起呵欠来,道声晚安,回主卧房简单洗漱,睡下
了。张晓霁起来收拾碗筷,剩下的饭菜分类装进不同的硬塑储存盒里放进冰箱,脏
碗盘碟等摆进洗碗机,一按钮,洗碗机射水哗哗。孙丽丽帮了两下忙,见插不上手
,房里打量起来。方厅、餐厅、厨房摆设比较简单,其特点可用四个字形容:一尘
不染。可见黄关持家之严,晓霁收拾之勤。突然,孙丽丽心里产生了几缕羡慕,这
才是生活。一年前来美国时,国内正兴起一股风,妙龄女性嫁中年男人,众多的女
大学生不等毕业就已经和离婚、甚至已婚的中年男人订了终身。她当时好不鄙视,
时代在前进,社会在进步,中国女人却反潮流而动,整个卖了自己。现在,她突然
觉得,其中不是没道理的。亚大那么多男留学生,可怜一点奖学金,只要是有老婆
的,老婆就没有一个不打工的。像张晓霁这样养着尊,尊不提了,处着优,留学生
里没有一个。等丈夫毕业了,找个工作,女人就开始生孩子,生下孩子,舍不得餐
馆、杂货店的钱让别人挣去,从国内接来父母或公婆带小孩,又去打工,打得脸上
皱纹早现,身体变形。好一点的,接着丈夫读书,等毕业,半辈子过去了。如果倒
个个,女的读书,男的打工,结果一定很惨,百分之八十离婚。

  晓霁招呼她坐沙发上。真皮沙发又软又暖,整个大腿底下和臀部非常舒服。“
我看老黄对你挺好的。”

  张晓霁一听这话,胸中抑郁一扫而光,歪头笑了一下。

  “老黄的工作能力、外表、收入、为人,都是出类拔萃的。对你也非常好。要
是别的家,丈夫早逼老婆打工去了,总不能挣的钱全交税吧,剩一分钱是一分钱。
”

  “是。我有时候自己劝自己,有时我也去教会,黄关对我其实挺好,就是有时
说话难听,使劲贬我。他也挺可怜。中学没毕业就下乡,北大荒呆了八年。有一年
冬天差点没冻死。第一个老婆嫌当留学生家属太苦,离婚走了。第二个老婆又不爱
他。”

  孙丽丽忙说:“你可别说你不爱他。矛盾更大了。”

  “他知道。他知道我不爱他。唉,我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爱他。他对我家挺
好。我爸妈退休了,我爸妈的生日、过年过节,他都给我家寄钱。还接我爸妈到美
国来玩。有一次,我爸给了他一个大嘴巴,都打出血了。还管我爸叫爸。其实,他
心眼挺好使。他第一个老婆和他离婚了,嫁了一个美国老头。前年,美国老头的公
司破产了,又离婚了。这号女人!没工作,没收入,他儿子告诉他。他每个月寄四
百美元,偷偷摸摸,不让我知道。我挺有气,我是你老婆。她和你什么关系?再一
想想,女人嫁一回这样男人也挺有福气。还有他儿子,一年学费好几万,他一年拿
两万。我也有气,他儿子来了,就叫我名字,哪怕叫声阿姨呢。想想,儿子有这样
的爸爸也是福气。丽丽你说,读书真是很苦吗?”

  “有奖学金好一些。如果全自费,又要学习,又要打工,苦死了。展一红你记
得吧,就那个大肥猪。丈夫在加州硅谷。来亚大读会计,自费,丈夫供着,笨得要
命,考试、作业不是B就是C。刚读了一年,丈夫不要她了。书读不下去了,毕业
了也找不着工作,英语不好。昨天晚上,自己跑一个男人家去了。听说那个男的有
十万美元股票。今早搬走了。你说说。”

  张晓霁瞪大眼睛,半晌言语不得。“真的?昨天她让我吃面条,那碗那个脏呃
。那个男人是谁?”

  这回轮到孙丽丽嗫嚅不语了。

  “你告诉我。我不和别人说。那个男的是谁?”

  孙丽丽心酸如醋煮,哼哧半晌,才说出是朱推山。

  “是吗。朱推山。展一红太亏了。她比朱推山高半个脑袋,两人一起走,太不
般配了。展一红如果瘦一点,其实挺漂亮的。”

  说展一红嫁贱了,孙丽丽很受用。一时眉飞色舞,把砸了朱推山的电脑,用油
毁了展一红所有东西,添点油,加点醋,讲了出来。唉,孙丽丽终于又回到了女人
堆里。

  张晓霁听得个心花怒放,“真的?”

  渐入深夜,孙丽丽躺在客房床上,温温的水床轻摩着后身的每块肌肉和每一根
神经。不待合眼,张晓霁抱着枕头和薄被走进来。见孙丽丽满眼疑问,遂一笑说道
,他独自生活惯了,我俩分着睡,只有那事时才让我过去,一个星期两三次。说毕
,又缩头笑笑。

  “丽丽,你说,星期六标语上写什么?”张晓霁躺在床另一侧,床很宽。
  “打倒美国!怎么样?”

  “美国不是人,只能往下沉,让太平洋和大西洋淹了。打倒不准确。”

  “抗议美国的战争罪行。?”

  “应该写和中国有关的,抗议美国轰炸中国大使馆。”

  “中国大使馆多了,好几百呢,是哪个大使馆?”

  “也是。抗议美国轰炸中国在南斯拉夫大使馆?”

  “太长,标语要短,有力,让美国人一看心里就震动,得心脏病。”

  “打中国国旗?”

  “这和抗议无关。就像中国女排和美国女排比赛似的。中国死难记者的画挺好
。那……中国大使馆大楼呢?”

  ……

  两个年轻女性,你一言我一语,无数的方案,无数的不满意。渐渐,两人无言
,张晓霁发出轻轻的睡眠呼吸。

  孙丽丽也觉天旋地转,仿佛她走进了朱推山家门,朱推山正伏案工作。她从后
面搂住他,脸紧紧贴在他侧后颈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香甜、甜美的气息。朱推
山抬手递给她一幅标语:中国不可欺!中国不可侮!中国不可战!中国只可和!

  猛地,她睁开眼睛,瞪着满屋子的黑暗,眼角流出一串亮晶晶的泪珠。


              六十三

  一个梦接一个梦,梦境不清。一个梦醒一次,醒了便难以入睡。魏洪斌乾脆起
床,开灯,洗把脸,打开电脑,软盘里调出《中国政府和人民的抗议》,一句一句
地读,一句一句地掂量,增删,加注。

  门响,他扭过头。老张。

  “起夜,见门缝底下有光,又听见键盘响。一夜没睡?”

  “睡不踏实。几点了?”

  “快五点了。写什么呢?你真行。年轻啊。我一天至少两个小时气功,也没你
这么大精神头。”

  魏洪斌喝口加冰可乐,“老张,星期六没事,参加集会吧。”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和你比,我感觉惭愧。国难当头,我们当缩头
乌龟。小魏我和你说,你别对我们抱太大希望。不光我们,这几个气功协会,你都
别抱多大希望。他们老师,我们老师,都有令,不要管这个事,想都不要想。”

  魏洪斌身体调了一个角度,“我不明白,是祖国重要还是你们老师的话重要?
”

  “中国生我养我,我在中国长大。祖国当然重要。可是,老师给我们弟子加功
夫,给我们健康,给我们智慧,给我们工作,教我们做人,保我们平安。一个人要
以人为本,总想着祖国、父母什么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其
实……。”

  “其实什么?”

  “……我想,老师可能还有另一个考虑。……什么什么功派,还有那个什么什
么功派,想把大本营转移到美国来。我们、我们……老师也是。”老张嘎然而止,
满脸痛苦,抱住肚子,跪在地上,嘴里叨咕叨咕。好半天,才直起身,余悸未消的
样子。“老师生气了。小魏,我什么都没说。”说完,闪电般回了自己屋。

  魏洪斌一个劲儿晃头,愚昧!一个知识分子,竟信这套东西。去年有一次,一
个气功学员拉住他传授功法,他说了一句“你们老师是人不是神”,那人差点要揍
他。吐桑华人圈子,气功协会最为封闭,别人不接触,接触就是拉人入会。谁一旦
却情不过入了会,立马,带功磁带呀,带功录相带呀,带功老师半身相片啊,带功
挂历啊,带功讲稿啊,书啊,等等,你就花钱买吧。那些荒涎不经的故事、传说、
编造,愣是唬得这些高学历的中国知识分子深信不疑。今天是星期五,一个教会,
一个气功协会,必须得亲自跑一趟。

  然后,他煞下心来,继续修改文章。改完又看了一遍,他挺满意,把中国人要
说的话全说了,把自己代表中国人要说的话都说了。怎么用呢?他找出高子军的名
片,将全文发到高子军的电子信箱里。然后又通过电子邮件发往美东、美西几大英
文报纸。他不指望它们能发表,让编辑看看受受教育。

  学者吗,最大的喜悦和快乐就是写一篇满意的文章,并且能派上用场。他退出
网络,从电脑前站起来,高大的身躯仿佛要将房子顶起来。窗上一角映来一抹红霞
。

  八点,他走进资料室,从兜里掏出软盘,塞进电脑主机里,调出WP英文编辑
软件,打印《中国政府和人民的抗议》。正打印着,有人敲门,系秘书领着两个人
站在门口。其中一人介绍同伴和自己,魏洪斌一个名字都没记住。看面相,介绍者
是个典型的阿拉伯人,同伴是个白人。据说,不同种族的白人都有明显的区别,可
魏洪斌看他们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让进资料室,两人各接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白人看着魏洪斌,哼起了一只
歌,这只歌这么熟悉,铿锵有力,雄浑如钟,使人血沸腾,使人壮志满怀。突然,
魏洪斌听出来了,国际歌!他用中文合唱,阿拉伯人也用自己的语言唱起来。“这
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唱毕,魏洪斌伸出双手,白人和阿拉伯人也伸双手,六只手握到一起。他们不
需要说什么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这就是公正、正义,真理和斗争。
  十点钟,记者招待会在市政厅大楼外小广场举行。自北约轰炸南斯拉夫以来,
抗议活动主要是在美国的塞尔维亚社区举行的,有时也有美国各反战团体、希腊社
区参加。国务卿奥尔布莱特奥老太太以美国政坛鹰派、强硬派打手著称,早就是被
美国欺负的弱小国家和世界各民族、美国反战团体的眼中钉。这次,她以私人身份
出席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并接受荣誉博士称号,给了这些国家和民族在美侨民一
个极好的抗议机会。他们不约而同走到了一起,在吐桑市汇成了洪流。当各抗议团
体领导人凌晨来到吐桑后,立即获悉这里的中国人也正筹备着抗议活动,并且知道
了领导人的个人资料。于是,他们找到了魏洪斌。
  和各抗议团体领导人的职业头衔、年龄、经历、资历比,魏洪斌是个小萝卜头
。各抗议团体领导人大多数是该社区的领导人,如全美塞尔维亚人协会主席、全美
阿拉伯人同盟会长、全美希腊族人协会常务理事、全美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联席
会议副秘书、美国基督教和平委员会委员、美国人反战协会理事和顾问等等,他们
本身有的是大学教授、律师、企业老板、公司董事、自由撰稿人、杂志编辑,均属
社会名流,他们身后有本民族的大财阀、大财团的财政支持,他们身后有本民族新
闻媒介的鼓噪,他们身后有在美绝大多数民族成员的拥戴,他们本身都是本民族的
精英、上层政治人物。他们的一切活动,美国联邦调查局除了在黑名单上写上他们
的名字外,对他们的个人生活、工作与专业事业没有多少干预能力。魏洪斌仅仅是
一个博士候选人(博士生),卸任的亚大中国学生会副主席。他没有显赫的学术头
衔,没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没有雄厚的财政后盾,他的博士导师因压力不得不抛弃
他,美国的任何一个有地位的人、任何一个机构,举手之劳就会让他博士毕不了业
,让他找不到工作,让他失业,以各种方式把他撵出美国。但是,他,以及他的同
伴,代表了美国华人的新一代、觉醒者,他们知道国际歌中“要创造人类幸福,全
靠我们自己”的全部意义,他们知道如何来维护自己民族的尊严、感情和利益,他
们今生可能在美国扎根落户,可是他们忘不了自己的祖国,爱自己的祖国,那是一
种纯洁的爱,纯粹的爱,简单而单纯的爱。

  美国各大报记者也苍蝇般叮了过来。在政治上,克林顿、奥尔布莱特是他们的
英雄。他们给美国带来了荣誉,试想历史上,哪个王朝、帝国、国家能够像美国这
样,自由地、不受拘束地向任何一个国家扔炸弹?绝对充满自信地对一个国家说,
你要这样,不要那样,否则,你要吃苦头?是啊,当年罗马帝国、拿破仑法国、希
特勒德国只能把军队派往欧、非一隅,今日伟大的美国驻军全世界,每一个国家,
上至元首,下至庶民百姓,看到挂着美国海军军旗的航空母舰和涂着圆圈五角星的
F族类战机,而不胆颤心惊?苏丹、阿富汗、伊拉克、南斯拉夫,炸了,你又能怎
么样?海地、巴拿马、格林纳达,给你们换个把总统,你们敢不接受?屏幕上,版
面上,克、奥永远是他们的焦点,他们扬名的资本,他们丰厚利润的钱袋,从克林
顿裤门拉锁到奥尔布莱特年轻时在南斯拉夫的私生子,无所不在关心之列。为尊者
讳,那是东方人的传统。挖掘私人的一切,才是美国对待英雄的方式。所以,他们
云集吐桑,使这个孤寂的沙漠大城市喧嚣起来。

  各抗议团体开了一个简短的联席会议,一致同意举行一次联合记者招待会。预
约使用市政大厅已来不及了,故在楼外小广场举行。市政当局借了四张长条桌子,
各抗议团体通讯设备齐全,没费事,记者招待会就布置好了。

  主持人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声明,记者开始提问。很快,记者的提问就聚焦在中
美关系上。

  一记者:“我请问这位中国人。美国误炸中国驻贝尔格莱格大使馆后,克林顿
总统、国务卿奥尔布莱特、国防部长、中央情报局长多次向中国政府道歉,可是,
他们并没有得到善意的回应。相反,在中国却发生了激进的反美示威,并给美国驻
华的某些机构造成损坏。你现在美国留学,每天接触着美国的价值观念,观看美国
新闻。对此,你和所有在美国的中国人对中国三天前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感想和评
价?”

  主持人请魏洪斌回答。他清清喉,抑制一下前胸里的怦怦乱响。可是,当他一
张口,吐出第一个英文单词时,他的大脑冰一般冷静,就像超低温下的超导体,仿
佛一切碍障都不存在了。他是天生的雄辩家。

  “我想问一个问题。不久前,克林顿总统的家乡发生了一起校园枪击案。电视
里,我看到警察抓住了那两个杀人者。按这位记者的逻辑,是不是杀人者对着摄像
机镜头,说一句对不起,警察就说:好吧,你道歉了,走人吧。”

  记者中发出一阵笑声。

  “你们在笑。”魏洪斌紧皱眉头,拳头轻而有力地砸了一下桌子,“你们在笑
。对吧?你们在笑。美国飞机炸中国大使馆,三名记者死了,一个是母亲,一对是
青年夫妇,你们在笑。二十多名中国外交官受伤,你们在笑。今天,美国和北约继
续轰炸南斯拉夫,炸毁一家医院和难民车队,三十多人死亡,你们在笑。美国和英
国轰炸伊拉克,七个平民死亡,你们在笑。你们为什么笑?为什么?因为死的是中
国人,死的是塞尔维亚人,死的是阿尔巴尼亚人,死的是伊拉克人,所以你们很轻
松,发出轻松的笑。当美国军队三名士兵闯入南斯拉夫领土被俘虏时,你们笑过吗
?”

  会场一片死的沉寂。魏洪斌立起手,止住要提问的其他记者。“中国大使馆被
炸后,美国政府不断变更说法,始终如一地说是‘误炸’。除了道歉,美国政府做
什么了?相反,国务院、国防部、国会的官员和政治家却说,道歉太多了,已经够
了。难道中国政府不该抗议吗?中国政府不该不接受没有实质内容的口头道歉吗?
难道中国人民不可以抗议美国的犯罪行为吗?不可以表达自己的愤怒吗?现在,就
是各位记者所在的报纸,置中国大使馆被炸一事于不顾,置中国三人死亡二十余人
受伤一事于不顾,对中国国家尊严和主权受到严重伤害于不顾,却把焦点对准了中
国人民的抗议活动,说是反美、激进民族主义,说是中国政府煽动的。难道这就是
美国的价值观念、美国新闻的客观性和正确性吗?我洗耳恭听。”

  一记者:“我想应该做个区别,蓄意杀人和过失杀人是不同的。现在,没有证
据可以证明美国政府、军方有意炸中国大使馆。”

  魏洪斌马上问道:“记者先生,你敢说这不是蓄意的吗?克林顿敢说这是蓄意
的吗?奥尔布莱特敢说这是蓄意的吗?科恩和中央情报局、美国政府敢公开有关文
件吗?别光你问我,我也问问你,请回答我。”

  “不敢。他(它)们都不敢。”

  魏洪斌拍拍面前厚厚一打材料,一共五十份。“这是我写的《中国政府和人民
的抗议》综述,有兴趣者自取一份,免费,看看真相到底怎么回事。”

  立刻有一抗议团体成员向记者分发,答问台上的各抗议团体领导人也伸手要了
一份。

  记者的提问在继续,抗议团体领导人的回答在继续。美国政府成了众矢之的。
魏洪斌回答着记者提出的各种各样问题。无疑,他是主角,记者们关心的焦点。这
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记者面前公开表达中国人观点的在美华人。他的回答
睿智,机智,富有进攻性和逻辑性,充满了一连串的反问,这是不甚合乎美国人语
言特点的一种表达方式,而又那么难以有效辩驳和反击。记者的兴趣一齐集向了他
。这是不公平的。无他,中国大,强大,你可以恨她、咒她、发誓杀了她,但你不
能忽视她。她是世界的一极,东亚、西太平洋的主角。四分五裂的阿拉伯世界,分
崩离析的前南盟,特别是现今的伊拉克、南斯拉夫,国土狭小、人口少、经济欠发
达,世界无友,周边紧张,谁能重视你?假如有一天,中国分裂,贫弱不堪,再发
生此事,美国还会找借口说“误炸”吗?美国总统还会七次道歉并允诺中国政府提
出的四点声明吗?北约会派德国总理施罗德向中国领导人、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解
释吗?不会,绝不会。一百年前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烧杀抢掠,火焚圆明园,迫庚
子赔款。一百年后,七大工业国不论情愿与否,借口如何,纷纷认错。从被人欺负
到炕头上,到臭无赖们打哈哈求和,本身就是一个历史性的飞跃,根本性的转折。
这不是自我阿Q。这是国家实力使然。再过一百年,五十年,二十年,十年,谁还
敢再“误”一次?中国不会欺负别人,把自己的利益强加到别人头上,但中国不可
欺,中国总有一天会让那些国际小混混们连欺诈中国的心眼都不敢动。

  这时,一位亚洲人记者举手提问:“魏先生,中国人的集会将采取哪些方式?
”

  “我们的集会是和平集会,这就意味着我们将采取和平方式,敦促美国政府以
中美关系大局为重,采取理性的对华外交政策。因为,中国政府无意与美国为敌。
在整个抗议活动中,中国政府保持了最大的克制。这是中国政府负责任、从中美关
系大局出发的表现。我认为,美国对中国政府的善意应予以积极的回应。此外,我
不得不非常遗撼的说,我们的和平集会受到美国某官方机构的干扰。昨天,我们集
会的一位负责人被不公正对待。经我们努力,他已平安。他是一个学生,刚找到工
作。我希望,他不会因为和平集会一事受到进一步的不公正对待。”

  记者:“你是说……。”

  “我说我希望(他不会继续被不公正对待)。”


                六十四

  记者招待会结束了。魏洪斌刚站起来,左边隔了两位的阿拉伯人奔过来,紧紧
抱住他。阿拉伯人年约五旬,略矮,瘦削。魏洪斌只好弯下点腰,正好侧颈擦着那
人的短胡子,特痒。

  阿拉伯人拥抱完又握手,连声道谢,“谢谢你和中国人。我们谴责美国轰炸中
国大使馆。”

  塞尔维亚人也过来和他紧紧握手,“塞尔维亚人和中国人是亲兄弟。我们有一
个共同的特性,从不在强权面前屈服。”

  (…… 略九百字)

  这些抗议团体之中,只有中国人是所有各方都引为同志的,都希望中国人能够
更多地站在自己一边多些。可是,魏洪斌不想和他们搅到一起。中国人有自己的述
求、自己的想法,不能沦为他们的一种工具,用句大学政治课学到的辞句,就是要
保持政治独立、组织独立、思想独立。于是,他婉言谢绝了各方面的午餐邀请,独
自一人乘公共汽车回到住处。

  老张、葛治东,还有一个小女孩。“沈蕙。化学系的。”葛治东介绍道。显然
,沈蕙是葛治东的人。

  沈蕙特小巧玲珑,薄亮而飘逸的长发一直垂到腰下。化学系一年级大学生。家
住菲尼克斯。其父是中国最早一批公派留学生,学光学,拿到硕士学位后留在了美
国,在一家小公司里当技工。她出生在中国,周岁那天随母来美。所以她过了两个
生日。母亲又生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母亲原是中国工厂里车间统计员,没有专业
。全靠父亲一人。她从高中起,就在菲尼克斯市图书馆分馆打夜工。上大学后,每
天晚间,她在图书馆工作两个小时。星期日晚,葛治东原订去气功协会,到校早了
一点,就到图书馆看书磨时间,看见她,问她是中国人吗?她说是。葛治东请她星
期六参加抗议集会。两人就谈了起来。葛治东的理想是成为二十一世纪最著名的建
筑师,贝聿铭第二。他边抒发着伟大情怀,边随意在纸上勾勒出悉尼大剧院的婧丽
英姿。沈蕙特敬服。怪不得那天魏洪斌去气功协会没看见葛治东,这些天,葛治东
又天天晚上不着家。

  “沈蕙星期六参加咱们的集会。星期天和我一起去拉斯维加斯。我实习,她打
工。”

  沈蕙的中文太差,嗑嗑巴巴,夹杂着英语,“我爱中国啊。我是中国人。”

  魏洪斌只好说英文,“欢迎。欢迎。你一加入,我们的队伍就更加强大了。”


  沈蕙笑了,身子朝葛治东身体挤了挤。葛治东满脸幸福的笑。

  老张默不作声,满腹心事的样子。他不在咖啡厅吃午饭。反正离住处近,中午
回来现做,午饭后再打会儿坐,要不,下午是不可能顶下来的。到门口时,房里传
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顿觉气促气短。进屋后,葛治东介绍女朋友,眉飞色舞地讲
了相识经过。见沈蕙脸上飞霞,就约摸出怎么回事了。他有点嫉妒。葛治东里里外
外没有一条优点,就因为爱了一下国,女孩才十八岁。善有善报?魏洪斌前脚老婆
要离婚,脚跟脚就来了一个,还是个白人,美国人!他无心做饭,做了也没胃口,
找个借口回卧房,坐在毡垫上,无奈心就是静不下来。耳塞机里,老师谆谆教诲如
何做人,讲异能,训功法,可他一个字也入不了心。
  沈蕙煮了一锅热汤面条,三人一人一大碗。魏洪斌切了一盘自己的腊肠、松花
蛋、榨菜。边吃边说些闲嗑。

  “治东。”魏洪斌谨慎避开了平日总叫的“小葛”两字。“星期六有一个非常
棘手又非常重要的事,我想了好长时间,非你不行。”

  “什么事?”

  “吐桑市有一个民运党。以前我也不知道。星期六要举行一个反中国政府的集
会。你想,咱们这边抗议美国,他们那边反中国政府,不打起来才怪。美国这地方
,你没有能力制止他们。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控制他们。我和他们头头说:‘我派
十个人给你们。’我的想法是,把他们的集会离咱们的远远的,最好到大草坪的一
个小角上,谁也看不着谁。不喊口号。应付个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一散。他们头
头高子军,也怕和咱们打起来,也同意这样做。还说每个小时给十七美元。”

  “小魏,我告诉你,这事我可不干。你找别人去。我敢打赌,整个吐桑,没有
一个中国人干。你信不信?”

  “我信。所以我想把这个艰巨的任务,和你商量商量。”

  葛治东气呼呼地,放下碗筷,“我以后在吐桑呆不呆了?知道怎么回事的行,
不知道的,谁还能理我?”

  魏洪斌点点头,“你说的是这么回事。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大禹治水,堵不
行,就得导,导就是控制。与其自由泛滥,不如把灾害控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里。
”

  沈蕙听他俩叽哩咕噜说中文,听不明白,仰脸侧头瞅葛治东。葛治东用英文翻
译给她。沈蕙还是没转过弯来,问魏洪斌:“你说什么呢?”

  “我举一个例子,这事和这个例子一个道理。十七岁的女中学生,百分之八十
有性活动,其中的一半怀孕。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两个办法。一个是禁止女中学生
有性活动。一个免费发放避孕套。你说哪个办法最有效?”

  沈蕙挤一下葛治东,“当然是免费发放避孕套了。因为禁止不了。”

  “就是这么回事。”

  “这不是一回事。”沈蕙很肯定的,“这种现象是经常发生的。两伙人,观点
不同。我们告诉警察,让警察把双方隔开。”

  “我不想给他们宣传自己的机会。”

  沈蕙瞪圆了眼睛,奇怪地看着魏洪斌。

  魏洪斌特后悔说出这话来。“就像写文章。一篇文章只能有一个主题。对吧?
两个主题交锋,这篇文章就没法做了。对吧?”

  沈蕙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葛治东使劲喘口气,“行。明天我干。不过,你得把话和大家伙儿说清楚了。
哪天,这事儿传国内去,同学、朋友、家里知道了,这个黑锅我可背不起。钱我不
要,买饮料吧。”完了,他又把话译成英文,对沈蕙说:“明天你和我在一起。再
找八个人。能不能凑上八个人,我怀疑。”

  吃完饭,葛治东和沈蕙走了。魏洪斌仰坐沙发上,闭上眼睛,认真梳理着明天
的事,还有什么没做?还有什么做得不够?……。明天会有多少人?这是他最担心
的。报名的总共五十多人。五十多人,再出去十人……。买多少箱饮料、水?这大
热的天,是不是得有一个大冰槽子把饮料和水放里面?张晓霁!唉呀,这事儿!一
直没联系。孙丽丽……。明天记者采访,谁发言最好?……他觉得身上的份量更重
了。就像考试前,越想越发现没准备好的东西太多了。
  沙发动了一下,他睁开眼,老张正襟坐在旁边。

  “我明天参加集会。”老张说。


                六十五

  高子军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微笑,就像当年诸葛孔明舌战东吴群儒的神态。方
才浅梦,魏洪斌派出的十个人扔下他们几个,倒拖着标语牌和旗子,一直走到康柏
尔大街那去,离体育馆十万八千里。小儿科。显然不明白美国的抗议示威特点。

  在美国,一场抗议示威是否有成效,不在人多人少,不在看到的人多少,关键
在于有没有报纸和电视台记者关注。一个人抗议,记者们大肆发挥,上报上电视,
就是成功。一百万人,吼破喉咙,记者们不理,就是失败。连这点都不明白,还当
什么抗议集会主席!玩我?想去吧。

  这不,他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亚利桑那星报》、《吐桑公民报》、
南亚州电视台、吐桑电视台打电话,通报明日的反中国政府示威。这两报两台早已
攒足了劲,借奥尔布莱特被抗议之机,大造一场本报、本台新闻舆论,提高知名度
,扩大发行量。听高子军一说,呵,又是一个新闻点,一方站在中国政府立场上抗
议美国,一方暗合美国之意抗议中国政府,热闹。他们记下高子军的名字,允诺一
定采访。放下电话,他说不出的高兴,魏洪斌,小聪明。玩政治,你还欠火。

  其实,高子军不是这样的浅薄之人。他傲,傲在里,心里傲,脑子里傲,腹里
傲。当然了,你不可能从他的表面上看出谦虚来。这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无论得
多大的意,脸上,你找不到丝毫得意忘形、笑逐颜开、傲气、傲慢、骄傲、傲气凌
人、自得、沾沾自喜等等。今天,不同以往,他的观点被美国主流国际分析专家所
采用、提及、欣赏,那报酬来的将是地位、荣誉、名声、钱,最重要的是政治资本
帐里的黑色数字。这样一来,一旦打回中国,手里有的就是权力,大权力。退一万
步,回不了中国,在美国也将成为顶呱呱的人物。所以,放眼未来,前途光明,灿
烂无比,朝霞满天,祥云四射,他能不表现出得意和自满吗?操,高子军不是小瞧
你,如果是你,你早乐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然后,喝杯冷水,浇浇腹中那炽烈的火,打开电脑,魏洪斌的《中国政府和人
民的抗议》。他连跑带跳,大致看毕,下载到个人文件目录里。过几天,增增删删
,就是一篇非常合纽特口味的综合情报。纽特对这样的东西总是非常感兴趣的。再
进今天晚报网,鼠标一点,今夜论坛,首篇就是自己那论美中冷战的文章。仔细赏
阅,不由被英文的流畅、文辞的美妙、语言的生动、立论的新颖、建议的大胆而感
动。这是高子军写的?他摇摇头,简直不可思议。他点头,不住地点头,没错,不
是高子军,当代就没有这篇宣言式雄文!我,高子军,将被载入人类冷战史。正是
我,高子军,在美国行政当局极力对中国,不,中共,绥靖之时,我高子军一语石
破天惊,对中国冷战,对中国拉下铁幕,制裁中国,打击中国,进攻中国,肢解中
国,碎断中国,杀戮……

  他兴奋得举拳一砸,砸在鼠标上,屏幕一阵翻滚,晚报最新观点栏,首篇题目
叫“评美中冷战”。文章写道:在美中关系陷入二十年来最低潮之际,在美国总统
和国务卿被科索沃危机弄得焦头烂额之际,中国民运人士和组织似乎看到了某种机
会,呼吁、叫嚣美国和中国重开冷战。他们把美中冷战当成返回中国建立民运王朝
的一个手段。我的问题是,冷战符合美国利益吗?不,不,不,我说了三个“不”
!二战后,美国最辉煌的七年历史,就是冷战结束后这七年。(一系列数字,高子
军跳过去)。国际上,美国第一次没有了相抗衡的敌对力量。(事例,高子军跳去
)。美国的价值观念首次在全世界通行无阻。(论述和事实。高子军跳过去)。…
…(高子军往下翻页)。所以,建立交往性的、承认双方利益的、和平的、推动中
国渐进变化的美中关系,应该是美国外交政策的出发点和核心内容。……(高子军
跳过去)。中国民运人士和组织正在把自己的特殊政治利益凌驾于美国利益之上,
美国不能受此愚弄,受骗上当。

  高子军返回首页,注意一下作者名字,大名鼎鼎,地位显赫,王者师一级的人
物。他冷笑一声,下了评语:耸人听闻。冷战是我高子军“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这是美国上空弥漫的一种情绪,我只不过道出真相而已。跳梁小丑,无关大局。

  他退出网络,乾脆关掉了电脑。拿起电话,往菲尼克斯拨了一个长途。董宪民
正在班上,接了电话。

  “老董啊。首先向你通报总部的一个内部通报,对高子军予以两项纪律处份,
一是警告,二是停止州委主席权力一个月。如若不改,撤职。”

  董宪民忙接话道:“高主席,我向上帝起誓,集会烧东西、周魁的事,我没有
向总部说。我从来没和总部联系过。绝对不是我说的。我以人格担保。”
  “你这个态度我很高兴。其实,我很信任你,你担任菲尼克斯市委主席就是我
、向总部推荐的。上情下达,我只是把通报告诉你。你可别以为我怀疑你呢。好,
你没怀疑我就好。明天,你们三个过来一趟。上午十点到我家。还是集会的事。那
个集会不搞了。反中国政府集会。一个半小时,散会我在莽昆仑设宴。”

  放下电话,他寻思起来,谁报告给总部的?如果不是董宪民,谁呢?菲尼克斯
那两个人早就想退出民运,好容易安抚下来,不会是他俩。郭学武?也不大可能。
周魁?更不可能。自己下台,谁获益最大?董宪民!自己下来,州委主席必定是董
宪民的。可是听董宪民那口气,起誓发愿的,不像是他。再说,听说董宪民相中一
家旅行社,正想盘下来。生意做起来,忙不说,十有八九要退出民运。因为身在民
运党,对他的生意太不利。这时候,他有什么动机向总报打小报告呢?谁?叶婧?
有病不是?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别看全州党员只有七个人,各怀鬼胎,真拢起来也不
是一件容易事。可千万不能让董宪民退出去,他一退,菲尼克斯那两个人也一定退
,周魁能否找回来还不一定。想到此,他再打电话,对董宪民好言抚慰。又打电话
找到郭学武,说了许多赞赏、肯定之辞,布置明天的工作。

  郭学武的音调无精打彩。周魁之事对他的打击不小。那天如果没事,他也贴“
三烧”通知去了。被抓的肯定也有自己。你高主席在干什么?主意你出的,决策你
定的,你啥事没有,底下人受罪。“我太太明天想去钓鱼,我得陪她去。”

  钓鱼?钓鱼!“学武,明天不是定好参加集会了吗?”

  “集会内容变了,我的时间安排也变了。”

  “我理解。要不我直接和你太太说说?明天时间不长,顶多一个半小时。几家
报纸和电视台已经定好采访咱们。采访完你就可以走,可能半个小时都不用。老董
他们也来,看你不在……。”

  郭学武沉默了一会儿,“我和我太太再商量商量吧。算了,我和你说真的吧。
以前我干什么她不管。这次,美国炸中国大使馆,她不同意我继续呆在民运党里。
哪怕没工作,上饭店洗碗,在家呆着,她也不同意我和你交往。以前我说星期六抗
议美国,她没拦我。今天你说反中国,她肯定不让。就这样吧。如果她明天不参加
魏洪斌他们那个集会,我可能参加。以后我们只是朋友,政治上没关系。如果她明
天参加,我只能和她在一起。就这样吧。”

  那边电话没声了。高子军苦笑两下,这下子州委成夫妻店了。也好,被窝里就
可以开州委会了,什么重大决策,主席和女秘书就定了。

  他坐在椅子上,脚一蹬地,转椅转了一圈,停在原来的位置处。魏洪斌,孙丽
丽,发展过来?突然他灵机一动。把魏、孙撮合到一起,二人势必感激。再帮魏洪
斌在东太平洋中心找点事做。再让凯丝琳下下功夫。他一跃而起,立即给魏洪斌打
电话,不在住处。资料室里也没有。正要打电话叫凯丝琳,门突然开了,纽特和两
个人走进来。

  高子军忙站起来,不待说话。纽特抡起手中几张纸,狠狠摔向办公桌。纸弹了
一下,沿着切线滑到地上。高子军忙蹲下身去捡,看着纸上的英文,伸出去的手一
下子僵住了。他的文章!他慢慢仰起脸,眼睛越过桌沿,落在纽特脸上。

  纽特·克里斯多夫窄额宽腮,沿脸部中线,两边的部位一起往下耷拉。眉八字
,眼稍下吊,肥腮坠下,两撇胡,嘴角呈正弦曲线,顶点在上。短颈肥粗。
  这副德性。高子军稍稍恢复了点自信,直起腿身,拽着自己转椅,放到纽特身
边。

  纽特气哼哼地,“你知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中国问题助理研究员。”

  “我问的是实质!”

  “助理情报员。”

  “中国军队已经完成了袭击驻日本冲绳的第七舰队沙盘推演,中国政府拨款一
千一百亿美元扩充军备,你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高子军没说话,神态自若地、平静地看着顶头上司。

  方才,半个小时前,情报机构副执行总管从华盛顿打来电话,把纽特狠狠训了
一顿。昨天,一记者将上述两个问题问美国国防部发言人。发言人表面不动声色,
含含糊糊答了句“未经证实”,内心吃惊不小。近两年来,国防部和中央情报局屡
屡失误,早令国会不满。今晨又有数位国会议员在国会发言和对记者谈话时,提及
这两件事,并指责国防部和中情局工作不力,反应迟缓。如果这两件事再属实,国
防部长和中情局长该下台了。高子军发表文章用真名,并注明是东太平洋研究中心
助理研究员。国防部助理部长立即向情报机构询问情报来源。情报机构对此情报同
样一无所知。再追查到纽特。纽特同样不知情。高子军怎么获悉此事的?显然,身
为情报员的高子军使用的是记者笔法,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情报员的工作性质不同于一般学者。情报员,必须以美国国家利益为至上,不
论对某个问题的看法、结论、建议左还是右,但必须以美国国家利益为基本出发点
。这关乎情报员的忠诚,是政治标准。同时,情报员还必须一切从事实出发,结论
、建议必须是从事实引出来的,可能倾向不同,但所用的事实必须属实。为了某种
目的、利益编造事实,记者可以,政治家可以,但情报员绝对不可以。错误的情报
,只能误导国家。情报机构副执行总管下令,“让那个造谣生事者滚蛋”。

  纽特只能执行命令。“你五分钟之内必须离开这幢大楼。”

  高子军紧紧合了一下眼。这不光是解雇的事。三年之内,将有两名联邦调查局
特工人员专门管理他,他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他的电话将被监听,他出门将有人跟
踪,他和朋友的联系将受到关注。一年内,他离开本市或本州要向有关部门提出申
请。他将得到“美国敌人”那样的待遇。

  他什么都没拿。办公室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了。包括自己买的那盆花。他的一
切物品将被彻底销毁,尽管可以得到一点补偿。他看看两个特工人员,对纽特说:
“我热爱美国,我忠于美国。”

  纽特似乎有所感动。这是狂热的反政府分子经常犯的一个错误。他们热烈地希
望美国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目的,哪怕流尽美国青年的血,哪怕把自己的国家砸个
稀烂。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能说什么?这个中国人将不可能在任何重要而敏感
的机构、部门和大学里找到工作。被用之时,他是珍宝;现在被弃,破鞋不如。巴
拿马总统诺列加怎样?伊拉克总统萨达姆怎样?都曾是美国的红人、工具。一旦做
事不和美国心意,马上弃之,极重惩罚。这就是美国的用人观。

  高子军朝电梯走去。走廊这么长,像个方洞,直通看不见看不清之处,每走一
步,方洞就地震般摇晃,方框就东拉西扯,变成没有直角的平行四边形。他迈一步
,就听见三个重重的脚步声。凯丝琳从墙里钻出来,鬼魂一般,迎面飘来,眼珠动
了一下,没打招呼,没有任何表情,径直飘了过去。

  直到太阳光刺得脸火辣辣,粗糙的砖头蹭一样,神儿才完全回到身体里。东太
平洋研究中心大楼外,只有他自己。他依靠着门外的大石头。

  哪里去?


               六十六

  被大毒日头晒了一大会儿,一股恐惧生了出来。这恐惧不是被逮、被抢、被杀
,而是生存。生存的恐惧!今天,五月十四日,星期五,东太平洋研究中心将汇往
银行最后一张支票,这张支票是他的最后一次工资。他变成了失业金领取者。六个
月后,连失业金也没了。学社会学的,哪里找工作?以后怎么活啊!

  高子军依着石头站起来,勉强挪着双腿,朝大楼一端走去。那儿有一个公共电
话亭。投了一枚硬币。接通了。他一阵哽噎。“纽特,帮我找个工作。”
  电话断了。一阵清脆的钢蹦乱响,电话把零钱找给他。他头晕得厉害,四肢乏
力,全身紧张,亟需躺哪儿,静卧,歇一歇。胳膊有点抖。他又投了一枚硬币,凯
丝琳温柔甜美的“哈罗”一声。

  “我是高子军……?”

  电话断了。他费力地走向车。第一次生出对叶婧的惧怕来。听说他失业了,她
马上就会暴跳如雷,大喊大叫,高声喝斥,把他赶出家门。家!他不敢回家,怕。
钱全在她手里,被赶走,他连住宿的地方都没有。他第一次生出对叶婧的爱来,脑
子里映出叶婧那白白的身体,那对被奶胀大的沉甸甸的乳房。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
生之道生出疑问来,走错了?

  教堂街,他沿着最右边那条车道,慢慢地行驶着。正走着,他无意朝后镜抬了
一眼。棕灰色轿车!妈的,你又跟上了。跟吧,你不是能跟吗,老子什么都不在乎
了。跟吧。他右拐上石头街,棕灰色轿车也跟他拐上了石头街。他轻轻踩了煞车,
停在路上。棕灰色轿车也停下来了,没有鸣笛,也没有换车道,就停在他后面。怎
么了?他突然觉出异常,整个世界死亡一般静。左边两条车道上的车川流不息,却
没一丝一毫声音,棕榈树叶在热天中狂舞,也是静悄悄的。耳膜一阵一阵胀,一阵
一阵疼。他吞咽,却没半星唾液。

  左车窗闪过一条影子,一个人站在车外,指击着车窗玻璃。他放下窗子。那人
嘴数张数合。他想说话,音带仿佛石化了一般僵硬、麻木,不听使唤。他只好张嘴
指指自己的喉咙,再指指耳朵。那人嘴动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走到他车后面。
棕灰轿车换到左车道,开走了。妈的,特工!高子军瞪圆怒眼,死死盯住那辆车。
当那辆车路过时,他发现右座上还有一个女人。不是特工?不是盯稍?

  大街前后就剩他自己了。他毫无意识地松开闸,向前驶去。二十二街时,左拐
,到四街时,再左拐,车停在圣·利特公园停车场。一辆厢型卡车,四五个男女,
正给一群脏得看不清肤色和模样、性别的人分食物和饮料。他仿佛走进了无声电影
里面,一个中年妇女嘴动着,递给他两份热狗,一听可乐。女人滑稽得像卡通人物
,嘴动着,却没有声音,整个世界都那么滑稽。他接过食物,走到树荫底下,在一
个老头身边坐下来。老头拍拍他肩,他扭过头去,心里笑一下。老头也那么滑稽,
嘴动,却没声音。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饿了。启开可乐,朝嘴里倒进去。一股酸酸的汽,涌进气管里,他剧烈的咳
嗽起来。这一咳嗽不要紧,耳朵里立刻被无数的怪声怪叫填满了。他惊恐地看着四
周。

  “我认识你。”老头大声说道。

  高子军这才还过阳儿来。默默吃完喝完,起身就走。一个女人的声音追过来。


  “唉,小伙子。”

  高子军想起,还是昨晚那个中年妇女。“你说你能给我一个工作。”

  “是的。我有老多老多的工作。吐桑北边有一个农场,正需要工人。”

  “还有呢?

  “你愿意到餐馆当男侍吗?超市店员?某清洁公司也正找人。”女人一口气说
下去。

  高子军横一眼,“我是博士。OK?我是博士。”言毕,转身朝车走去。
  女人在背后叹道:“不可救药。”

  每一个流浪汉,当他们刚开始加入无家可归者行列时,无不西装革履,气宇轩
昂,像曾阔过一样。有人自吹自己曾如何如何。可是不到两个星期,西装脏得不成
样子,扔了,头发成了尘土站,面孔被风雨和阳光弄得黑乎乎脏兮兮,一张口臭气
杀人。

  高子军又往前迈了两步,还是回过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亚大社会学
教授。你明白?我是来调查研究,不是乞丐,不是无家可归者。我有家,有老婆孩
子。我老婆很漂亮,孩子了不起。你明白?你这个白痴、笨蛋、傻瓜。婊子!母狗
!”

  中年女人一脸的怜悯,“你需要帮助。救助流浪者协会有专业技能训练课程,
你可以来参加。免费的。”

  高子军气极,愤不得一下子撕开她,整死她。一张口,吐出一句中文,那是骂
女人最恶毒的话。这使他心情愉快了许多。然后,扔下那个愚蠢至极的女慈善家,
驾车扬长而去。

  猛地,他想起了周魁。周魁拿了他一千美元。他突然明白了,周魁换住处、退
党、不照面,就是想赖那一千块钱。他心里猛地生出阴毒来。自己的目前处境,就
是周魁造成的!朱推山,那三百一十块钱,也坚决要回来。妈的,混蛋,谁都想刮
老子,占老子便宜。

  于是,他把仇恨集中到右脚上,往死了踩油门,轿车箭似弹般向前窜去。
  这是四街,隔一个街区,路边就立着一个牌子:限速25英里/小时。然而,
我们不要被高子军暂时的失控,就对他的品质发生误判。他是胸怀大志的人。很快
,不待警察发现他超速二十英里,他就冷静了下来。目前,摆在第一位的是生存问
题。他想起了周魁即将辞去的人权观察职员。虽然一个月只有一千美元,一千美元
也是钱啊。钱啊,钱,当初没把你放在眼里,现在明白了,你是生存的象征,源泉
,动力,任何思想、自由、意志,和你相比,都多么微不足道!你掌握着人、人类
赖以存在的最根本的、最大的权利。

  车向百老汇大街的东郊开去。高子军问自己,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局,还
会不会这样做了?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人权观察副主任礼貌地拒绝了他的工作请求。高子军出了办公室,进车,一个
劲儿地骂自己愚蠢,是个大蠢蛋。人权观察和东太平洋研究中心都是美国情报机构
的属下机构,只是隶属的机构不同而已。自己被东太平洋研究中心解雇、监控,半
个小时之内,美国的所有情报机构(包括世界各地的分支机构)都知道了,谁会用
他?

  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大声对自己说:“高子军呐高子军,你白在美国这么
多年了。你对美国还一点不了解啊。以剥夺、限制生存权的方式控制思想自由权,
实行最有效、最简捷、又最具隐蔽性的思想控制术。你是记者,如果采访、报导不
符合报刊口味,解雇你。你是研究员,提出不符合部门主旨的报告,解雇你。这是
比报刊检查、报告审核更全面、更灵活、效率更高的言论检查、思想审核。你这个
大笨蛋,活拉拉这么多年,就愣没看出来。”

  嘎!他止住笑。一个念头瞬间油然于胸。这是上苍的指示,天欲将大任于斯人
,必让斯人有超人之术。这就是超人之术,统治之术,以饥饿逼迫思想。为什么美
国只有商业性文化,而没有思想性文化?概源于此。这是现代政治之术,现代统治
之术。什么解雇,什么没工作,什么被监控,能和获得“超人之术”相比吗?离开
东太平洋研究中心,是小失大得。正是这种残酷的方式才能让你深切明白“以饥饿
逼迫思想”的深刻涵义。

  他眼前不再是拥挤的百老汇街了,而是天高地阔的现代化机场;他驾驶的不是
这辆旧雪佛莱二手车,而是美国总统的空军一号。他和克林顿步下弦梯。克林顿宣
布:子军·高先生是你们最好的总统。顿时,鲜花如海,人声如雷,霞光如血,血
海,血雷!

  凯丝琳闻门铃响,碎步跑到门口,拉开门,见是高子军,不待他抬起正待迈进
的腿,嘭一摔,门死死关上了,稀哩哗啦急速乱响,三道门锁,一条链锁,打开自
动报警器。

                六十七

  展一红把煎好的鸡蛋、烤好并涂了果酱和花生酱的面包片、一杯牛奶、一杯鲜
果汁,一一放在朱推山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吃自己的一份,一片面包、一杯果
汁。

  “你没休息好。”朱推山见展一红眼珠红丝密布,下眼一大块椭圆黑,话里毫
不掩饰地带了许多暧昧和得意。

  展一红垂着目,胆怯地,“我今天上午考试。”

  朱推山扬眉一看方厅墙上的钟,“早说呀,十五分钟了。”

  女人停了一会儿,“我不想考了。打满分,(平均下来)也是C。”

  “你这学期读多少学分?”

  “十一个。”三门课。

  “算了,别考了。我和你说啊,上帝造人的时候,就让人有区别,又相配。第
一是男人和女人,你那儿和我那儿不一样,又正好能合到一起。第二是才能,这个
人能干这个,那个人能干那个,这个那个合到一起,正好是社会不可缺少的。如果
上帝让所有女人都是学会计的料,都去当会计,谁来干别的?美国大学和中国大学
不一样。在中国,上个大学,毕业就是一种身份、一份工作、一个地位。美国不一
样,读不读大学没区别。”

  展一红笑了,内外眼角画出一轮新月。“你真会说话。”她瘦了。两天时间,
明显瘦了。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和这个新男人的夫妻生活,总是忐忑不安,小心翼翼
。丈夫以前对他那么好,可到了硅谷,一个个男人的媳妇都有高学历,“白领丽人
”(丈夫语),每年五六万、七八万甚至十几万挣着,她这个没学历、脑筋不大好
使而又懦弱、出不得大门的女人,一下子被比到地底下去了。丈夫先是冷言冷语,
继而恶声恶气,最后打发她出家门。一年来,她也曾想出口气,拼命学习,一天至
少要看十四五个小时书,看不懂是一方面,可看完就忘,作业、测验、考试的成绩
低得不能再低了。每次丈夫来电话,她最怕的就是问打多少分。她又不大会撒谎。
终于弄得丈夫彻底失望了。见朱推山不嫌她笨,反而好言相慰,这颗芳心就完完全
全贴到了他心上。“我好好伺候你。屋里事儿我全管了。吃啥,你说我做。”

  “我就喜欢吃奶吃尿。”朱推山山响般大笑起来。

  展一红登时脸红颈赤身紫,放在餐桌上的十指微微发抖。

  “我认为,你现在应该给你的丈夫打电话。他提出离婚,你应该提出自己的条
件。价码要高,谈判,价码越高得到的就越多。我来告诉你怎么做。”

  朱推山从工作台上拿来一本笔记本,一二三四条地写,展一红绕过来,身子整
个伏在男人宽宽的后背上,脸贴住他脖子,嗅着他身上那奇特的味儿,迷迷糊糊,
差点就睡着了。

  朱推山写完,“可以吧?”

  展一红忙睁开眼睛,使劲眨几下,“挺好。”

  “挂电话吧。”

  朱推山斜坐在沙发上,把展一红搂在怀里,按了电话号码,长风音传来,递给
女人。

  展一红的丈夫正在上班途中,手机响,开机一听,是老婆。“祝贺你呀。昨天
我的律师把材料给你寄去了。我给你打电话,你的室友说你找着男人搬走了。我问
电话号码,她不告诉我。我估计明天材料就能到。怎么样?很幸福吧?”

  “我要七万五千美元。一年两万元抚养费。”展一红一手持无线话筒,一手捏
着价码单子。

  “你疯了?我们是签有财产协议书的。离婚,你同意放弃财产分割权和抚养费
的。告诉你,我找的律师非常有名,你一分钱也得不到。”

  “我也找律师了。这是律师告诉我的。那时候,我不懂英语,协议书是英文的
,我不懂英语,你、你、”展一红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扭头看朱推山,朱推山
小声耳语几句。“我不懂英语,协议书是英文的,你用中文解释,我信你了。应该
有一份中文的。没有中文的,就不合法。不算数。你不同意我要的钱,我不和你说
了,让我的律师和你说。我放电话了。”

  丈夫在那边急着说:“别、别。你知道打官司得几年吗?至少要两三年,你不
结婚了?你知道找律师得多少钱吗?官司打下来,起码得七万、八万的,你有钱找
律师吗?”

  朱推山耳朵也紧贴着话筒,见展一红轻声问他怎么说。他说:“第一,我这辈
子不想结婚了,我要让你养我一辈子。第二,有人仗义主持公道,帮助我,律师费
我不用花一分钱。你可要花律师费。第三,从昨天起,我租房子、买东西、生活费
,一切费用,都要你付。”

  “一红,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不好?我们十来年婚姻,不要最后变成仇人。”


  “你逼的。你骗我。我恨你。”展一红说得咬钉嚼铁,嘎巴嘎巴响。又补充了
一句朱推山的话,“我和你没完,拖一辈子。”

  “一红,我今晚到亚利桑那去。咱们当面谈谈。”

  朱推山告诉展一红,“没时间。”

  “你现在是我老婆!”

  朱推山轻声说:“我晚上非常忙。别打扰我。”

  车在行驶中,一会儿山,一会儿桥,一会儿楼,发动机的快速运转也影响手机
音质,所以展一红的丈夫根本听不到朱推山的幕后指挥。“我今夜到亚利桑那,明
天我们见面,你告诉我你现在的电话号码。”

  朱推山悄声说:“我明天也没时间。”

  “明天星期六,你干什么?”

  展一红:“我抗议美国。明天吐桑的中国人集会,抗议美国。抗议美国炸中国
大使馆。我不想在爱国的时候和你说离婚,不吉利。”

  “时间都过去一个星期了,你们才想起来抗议?”

  “明天来一个美国大官。美国国务卿奥、奥尔布、布莱特。就是给她看的。”


  “一红,告诉我电话号码。”

  朱推山点头,“五二0,九一九,0八,0八。关机。”

  展一红重复电话号码,最后说“关机”。朱推山替她关了电话。

  “他能给我钱吗?”展一红安祥地彻底躺进朱推山怀里。

  “他要来,就是谈给你钱的事。”

  “他给我钱,我全给你。七万美元。多要点儿好了。”

  朱推山手伸她怀里,“他给你三万你就接受。那个协议对你很不利。”

  “三万我给你。你就有十三万了。可是--,我不想一辈子不结婚。我想要孩
子。他来了能不能揍你?他比你高,比你有劲,这么大坨。”

  朱推山心里一阵甜,女人心完全向着他了。“他巴不得你找一个男人呢。”

  展一红轻轻合上眼睛,小声说:“山,我爱你。”

  朱推山望着房角,眼睛落在卷着的五星红旗上,从半睡的女人身旁起来,打开
来,旗面凉爽而光滑,临窗插在工作台上,拉开窗帘,春光射在旗帜上,颜色更鲜
红,五星更明亮,整个屋子顿时沐浴在神圣之光里。他打开电脑,把国歌歌词打印
出来。看着国歌歌词,他脑子里响起暴风雨般的国歌乐曲,心潮奔涌,激荡,眼里
阵阵发热,湿润。在国内时,每天都能听到国歌声。而只有到了国外,对国歌的那
份感情才更炽烈,更深厚。三年前亚特兰大奥运会,他和几个中国留学生每天晚间
坐在电视机前,一个频道一个频道追踪着比赛,第二天他们共同明白了,他们追踪
的是有中国队参加的比赛,追踪着中国队的胜利,更准确地说,追踪着中国国旗冉
冉升起、中国国歌的高吭旋律。观看比赛时,个个情绪激烈,比场上运动员还紧张
,运动量不下于场上运动员,而当国旗升起、国歌高奏时,人们立即严肃起来,严
肃的脸上风起云涌着激昂,骄傲,自信和伟大。于是,他高声唱起来。展一红随着
国歌声从睡梦中酲来,挺直胸与他并肩而立,神与情与心爱的人共鸣。

  朱推山把国歌复印了九十九份,又印了一百五十份口号传单,五十份声明,口
号和声明都是星期三晚上大会通过的。他进入网络,从英文的《中国日报》上载下
国家副主席的五月九日电视讲话,北京等地人民抗议示威的报导,各印制五十份。
明天向美国人散发,让美国人看看,因为政府的愚蠢行为,给中国人民的感情造成
了多么大的伤害和反应。

  展一红帮他装订,样样整齐摆好。朱推山刚退出网络,电话铃骤然响起。他拿
起电话,喂了一声。只听那边人清喉,不见说话。他问,你是谁?找谁?

  好一会儿,那边传来男人声,“请找一下展一红好吗?”

  是展一红丈夫!他说,他在班上和公司里的几个中国人说起明天抗议集会的事
,几个中国人迅速通知了全部中国人。现在有四个人想下班开车来吐桑参加明天的
集会,预计明早九、十点钟赶到(全程约一千五百公里,十四个小时),问集会的
具体地址和时间。

  朱推山详细说了行车路线。“你也来吗?”

  展一红丈夫犹豫了一下子,“我去。这次--不谈私事。”

  “散会后,来我家喝酒吧。一红做饭。告诉你啊,我是集会组织委员会副主席
。代表委员会欢迎外地贵宾。”


               六十八

  魏洪斌来过华人浸礼教会七次。三年前,他从吐桑国际机场二楼的候机大厅步
下一楼,就见一个中年中国男人胸前捧着一张白纸,上面写前“欢迎WEI HO
NGBIN吐桑华人基督教会”。来美国前,他给亚利桑那大学学生会发了一封电
子信,请派人接机、安排住处。教会和学生会有着紧密联系,众多基督徒每年此时
,均自告奋勇,义务接机。学生会规定,每个享受接机待遇的留学生或访问学者,
付给接机人二十美元。但基督徒们非常体谅新来人的难处,分文不收。这样,魏洪
斌到那个人家住了一宿,享受了一顿很好的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餐。那人又帮他找房
子,租房子,当租房保人。他没床,那人把儿子以前用过的床,七八成新呢,送给
他,还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数件炊具。来吐桑的许多留学生最初都受过基督徒
充满爱心的无私帮助。

  他很过意不去,取出一对景泰兰花瓶表达谢意,那人坚决不收。并请他星期五
晚到教会吃晚餐、参加英语查经班。第二天星期五,那人傍晚五点二十准时开车去
接他。星期日教堂礼拜,又来接。他那人的名字叫张永喜,去年随公司搬迁,到科
罗拉多扛7b去了。

  但是,他读不进去圣经,听不进去牧师的讲道和对圣经的解释。特别是说人是
上帝六千一百年前造出来的,牧师和两位精通圣经的基督徒整整给他解释和论证了
一个晚上,他就是相信不了。另外,也看不惯教徒们对上帝的“个人崇拜”颂词和
颂歌。勉强碍于张永喜的情面,去了四个星期五晚上,三个礼拜天。那个星期日上
午九点多,张永喜又开车来接他,他怀着欠人情的歉意,解释了好半天,才从教会
的热情中脱身出来。张永喜一点也没表现出不快,高高兴兴地一个人驾车而去。杨
佩玲来后不几天,正赶上圣诞节,张永喜请他们夫妇吃饭。饭后,杨佩玲“思想被
俘虏”,成了教会热心的慕道友。如果不是魏洪斌不同意,杨佩玲可能就受洗了。


  下午,几位领导人通了电话,共同担心集会人员形不成声势。十二亿人的大国
,在美华人超千万,数千吐桑中国人,只有报名和可知能来的五六十人,再减去到
高子军处卧底的“第五纵队”,实在有失威风,有失面子。委员会决定,掀起全面
动员的新高潮,临战募兵。吐桑共有三家华人教会,魏洪斌、朱推山、葛治东三位
主席兵分三路。来前,他给孙丽丽打电话,请她参战。孙丽丽说今晚另有安排,并
告知张晓霁明日宣读声明已铁板钉钉。

  于牧师迎上来,握了魏洪斌的手,问长问短。魏洪斌特不好意思,涨红了半张
脸。于牧师又问起杨佩玲,他略一迟疑,实话实说。于牧师慨叹不已,那意思是说
,看看,杨佩玲已经决志信主,没受洗,如果洗了,哪有此等事。

  (…… 略一千八百字)

  ……

  夜,重而沉。路灯被沉重压得只剩下了小小的黄色光晕,满天的群星啊,原子
核和电子被压到一起,成了莹火虫的尾巴。这是一个沉重的时代,本世纪最沉重的
最后一年,不在沉重下死,就必须掀翻沉重。从来没有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靠
我们中国人自己。那举起的手臂,报名参加明日的抗议,如森林一般,就是万事靠
我们自己!


                六十九

  魏洪斌打开门锁,推开门,一下子愣住了。沙发上迅速站起一个人来,迅速绕
过来,低头站在他面前。她那么小,乾枯,丑陋。杨佩玲!

  魏洪斌没看她第二眼,昂起骄傲的头,梗着颈子,长腿一甩,进了卧房。杨佩
玲迅疾跟过来,冲着他,扑通跪下,放声大哭。他仿佛没看见,抽屉里翻出电话本
,就要出卧房。杨佩玲快速爬过来,抱住他的左腿。他继续朝门口走,杨佩玲保持
着跪的姿势,任他拖,任他拉,任他蹬,就是死死不松胳膊。她的嘴拱开魏洪斌的
裤脚,吻他的踝骨,小腿。魏洪斌站住了。

  男人们普遍认为,杨佩玲有一千个理由不该回来,而没有任何、一丝一毫、一
点儿点儿回来的道理。然而女人往往是不可理喻的,她们离不开男人,只要能抓住
一个,就不择手段,不顾什么什么的。

  如果说中国人和美国人在价值观念、生活方式、语言行为等方面有着很大差异
的话,同为亚洲人且国界接壤的中印两国人的差异则更大。

  (…… 略两千一百字)

  万事俱备。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吐桑大地和上空将传响中国人的声音。
  这个杨佩玲怎么处理?魏洪斌心静如水。重新生活已经不可能了。绝对不可能
了。这时,他有点困,疲倦,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三个小时觉。他推贻d卧房门,不
禁又是一惊。杨佩玲上体赤裸,下身埋在线毯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刚刚化过
妆的脸冲他笑着。

  “我希望你到旅馆睡去。现在,你没资格躺在这张床上。”

  “我是你老婆。”

  “哼,你好意思!”魏洪斌抓起桌子上的女人服装,天女散花般摔到她头上身
上。

  “魏洪斌,我怎么了?我为了教训教训你,这几天住在朋友家里。你别疑神疑
鬼的。我饶你一回。快上来,别给脸往鼻子上抓挠。”

  魏洪斌一时语塞。

  杨佩玲妩媚一笑,“我这次回来主要不是为你。主要是参加明天的抗议。看你
爱国的份上,饶你一回。我大礼拜天老远赶回来,你撇下我一个人外面过夜,太伤
人面子了。连小葛都说你不对。”说着说着,滚下几颗泪来。

  “是你提出离婚的。”

  “那是考验你。我总觉得你不拿我当回事。”

  “你说有一个印度医生……。”

  “看上我的人多了。就你拿我不当回事。”

  “你这几天没上班。我往实验室打电话……。”

  “我就知道你往实验室往打电话。我告诉实验室的人,不管谁找我,都说我不
在。别胡思乱想了,快过来。正好现在房里没人。”

  魏洪斌迟疑着,他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杨佩玲跳下床,解他的扣子,扒衣裤。
他太需要放松了,被女人拉上床,一弓身,遂合为一体。杨佩玲紧紧抱住他,嘴寻
找他的嘴。突然,一道辛腥直钻魏洪斌鼻孔,这不是口臭,是香料味,顿令他兴致
踪影全无。他挣脱她,爬起来,这股味,她头发里有,身上有,她衣服里有。在印
度人开的杂货店和汽车旅馆里,有的就是这种味。他穿上衣服,摔门而去。

  夜凉凉的。他不知去哪里好。百丽卡房里灯光辉煌,她也许正在装包打箱,等
着和他搬往新居。他走到她门前,又悄悄往后退。他也不想去朋友家。他太累了,
打开车门,放倒椅背,仰颏躺下。

  不可挽回了。杨佩玲后悔没穿一套新买的衣服回来。星期一下午,阿冉带她回
住处,她把自己的所有衣物都搬到了阿冉那儿。几天熏染,每个布丝里都织进了印
度香料味。匆忙来吐桑,也没洗一洗。幸亏按租房规定,她必须提前一个月通知房
主退租,她才没有彻底从原住处搬走。要不,回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她穿好衣
服,出房,一阵凉气袭来,不由抱紧了双肩。空荡荡的,院子里,大街上,没有一
个人影,没有一声喧哗。他去哪了?他的车在那。她走过去,看见了丈夫,打开车
门。

  “送我去汽车旅馆吧。明早,再麻烦你送我到机场。”

  一路无话。魏洪斌把杨佩玲送到一家档次最低的经济旅馆。到了地方,他没有
给她开车门,也不说话。杨佩玲也不动地方,不说话。

  沉默了相当一阵子,杨佩玲又生出一线希望,“我们……回家吧。”

  “你告诉我实话。”

  “我都告诉你了。”

  “你下车吧。”

  杨佩玲慢慢拎起脚前的背包,慢慢把腿迈出车外。她扭过身子,向男人探过头
来,“吻别吧。最后一次。”

  魏洪斌轻轻把嘴唇在她脸上沾了一下。

  “我们的绿卡快下来了。等绿卡下来之后再离吧。你把我带来了美国,我没什
么报答的。我送你一张绿卡吧。凭你,学文的,你是不可能办成绿卡的。”

  “多谢了。”就在杨佩玲掩上车门的同时,他的脚离开了煞车。

  他回住地,刚下车,百丽卡迎过来。“你妻子?”

  “她去旅馆了。”

  “请到我房里来吧。我的主人。”百丽卡行了一个古典宫廷女礼。

  魏洪斌感觉很不舒服,反感,甚至恶心。女人怎么可以这样!“我从早晨三点
开始工作,一直忙到现在,太累了。明天吧?”

  百丽卡嘴角露出一个笑,点点头,“明天。”半低着头往回走了几步,回过头
来,“记者招待会,电视新闻报了。你的回答真了不起,电视明星呢。你累了,晚
安。”

  许多中国人写的书和文章都把美国男女青年描写得个性极强,容不得半点委屈
和冷落,稍稍言语不和就喊“拜拜”。其实,每个人种、民族中的每个人都是不同
的,强悍者有之,懦弱者有之,蛮不讲理的有,通情答理的也有。就像把美国男女
统统描写成“性动物”一样,多半是不准确的。据社会调查,近百分之四十的美国
女人、百分之二十七的美国男人,对性生活不感兴趣或没什么兴趣。什么时候我们
的作家能够客观起来,不再误导民众呢?

  魏洪斌锁好房门,回到卧室,和衣躺下。不知怎么,又不困了。想起一件事。
下午,朱推山来电话,高子军要求朱推山还他三百美元,如果还三百美元,他明天
就不搞反中国政府示威了。朱推山拒绝还,你示威不示威是你的权利,我付出了劳
动,机器有损耗,你就得付钱。

  高子军又要耍什么花招?这朱推山做事总是超出常人之理。


                七十

  天真蓝。吐桑天的蓝,不同于东部的瓦蓝,中北部的灰蓝,中南部的墨蓝,也
不同于西部飘忽不定的蓝,它的蓝,稳若磐石,静如屏息,嫩似柳芽,柔赛花蕊,
蓝的嫩绰,蓝的柔弱,就像少女的小脸蛋,一吮能出水儿。

  亚利桑那大学主校园里,聚了满满的人群。一片黑压压的学士服、硕士服、博
士服,像一群黑老鸹。每一个毕业生都被几个艳服长裙、露光短装或淡色打扮的男
女簇拥在核心。一看就知谁是今天的主角。他们挑选着每一个有意义的景点,恋恋
不舍地,拍下终生的留念。两小群人相遇,一个个男女扑到对方阵营里,抱住黑老
鸹,吻颊,“道喜”之声不绝于耳。远处,与初春骄阳相映,棕榈树列画景里,数
位年轻男女,躺在绿草坪上,或半卧着,他缠着她,她绕着他,大接其吻。

  啪啪啪--,教学大楼之间的草坪喷起无数道抛物曲线,互相交织,小草“哇
--”一声高潮般的喊叫。那么和平、和谐而青春燥动的景象啊。

  必、必、必,它--咂--,嚓--嚓--,一阵电脉冲讯号嘈杂,必、必、
必,它--咂--,嚓--嚓--,又一阵电脉冲讯号嘈杂,一队五名身着土黄色
制服、腰系武装带的州警察,武装带上挂着棕色皮套的手枪、黑黑的警棍、亮晶晶
的手拷子,右肩窝处一部巨大的步话机支楞起一根针刺般的天线,一队五名身着黑
色警服、同样装扮的市警察,他们错身而过时,电讯号分贝立马增大数倍,仅凭这
一点,就立即让人小心谨慎起来。

  各个路口,各个建筑物入口处,各个拐角,两、三名上身竖斑马线长袖衫、下
身蓝色长裤、脚蹬圆头黑色大皮鞋的校警,同样武装装束,右手握着一部小小的手
机。哇、哇、哇--,少女般嫩蓝的天空飞来两架武装直升机,迷彩草绿,机头、
机尾旋转着螺旋桨,远方,又有两架白色轻型直升机。

  一条深黄色塑料隔离带子把体育馆圈在中间,在体育馆周围隔开了宽约一百米
的无人区。无人区里,俩州警,俩市警,俩校警,无表情、无声地在自各的警区内
巡视着,时不时地朝隔离带外边越聚越多的人瞥上警惕的一眼,歪脖子向步话机或
手机说着什么。

  百丽卡轻轻拉拉魏洪斌,指指人群里夹杂着的一些蓝色西装革履大汉。他们显
然不是学生,没人陪伴,也不陪伴谁,个个身材骠悍,个头相等,肥瘦宽窄相同,
锐利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专业性的。还有一些同样的大汉,只是便装。“你知道
他们是谁吗?不是中央情报局的,就是联邦调查局。”

  魏洪斌腹底升腾起一股怒气,“本·拉登要来,他们顶个屁用!”

  “这是威摄。是给老百姓看的,给抗议的人看的,不要乱动。”

  “不过一个国务卿,外交部长而已。在中国,副总理到一所大学,也顶多加两
个岗。副总理相当于美国副总统。”

  “美国的敌人遍天下。”

  “请注意这样一个事实,巴卢斯基小姐,暗杀美国政治领导人的,正是美国人
自己。林肯、肯尼迪、里根等等。”

  “你说得对。我的老师。”百丽卡今天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裙摆直拖踝骨,
头戴一顶淡黄色遮阳帽,一副墨镜,高跟鞋,巨人般,特扎眼。见有两个中国人眼
睛扫过来,再盯住魏洪斌。“我到一边去了。今晚咱们就自由了。”说完,走到一
个无人的树荫凉底下。

  魏洪斌看看表,十点四十三。四周瞅瞅,远处路口望去,仨仨俩俩,出现一些
中国人。突然有人叫小魏,转过头来,见是程铁农,旁边一个女的。

  “这是我爱人。陈晓红。医学院妇产科系访问学者。”

  握手。“我十点去接你们。你们出去了。”

  程铁农:“我说不用接。从大学路遛遛答答就过来了。”

  “说好的。我说话算话。”

  陈晓红:“他下星期回国。早晨逼我订飞机票。刚一个星期就要回去。”
  魏洪斌吃惊而又有点迷惑不解。

  “美国炸中国大使馆对我触动特别大。”程铁农长出一口气。“回去。回去。
”

  “等我毕业我也回去。散会后你们和我一起去朱推山家,也算给你饯行了。”


  程铁农点点头,道声谢,从一堆标语牌最上头拿起五星红旗,展开,立即猎猎
飘扬起来。他使劲往草坪里插。美国草的根盘缠错节,织成密网厚垫,根本插不进
去。他拔,拔不动,使劲抠,连草带土,抠出一个洞,使劲往里扎旗杆。国旗拒绝
接受美国。他举起来,一阵挥摇,蓝天被染红了,绿草被染红了,所有的人、楼,
万物全被染红了,旗面发出一阵阵响亮的呼招,无数的中国人浪涌般齐齐奔来。

  葛治东带着他的女孩儿走过来,“算我,我们教会十一个。那个、那个,一、
二……,十九个,那两个教会的。看样子,过百人没问题。”

  “今早菲尼克斯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学生会给我来了一封电子信,他们有十多
个人也要来。”魏洪斌说着,猛然听见旁边有人喊“赵教授”,忙扭过头去,大步
走到一对夫妇跟前,伸过手去。“赵教授?”

  赵教授很年轻,光洁的脸上连一条细皱都没有。利利索索一副中等身材。据说
,他是亚大亚洲人里最年轻的教授,亚大各少数民族里最年轻的教授,差不多也是
整个大学里最年轻的教授,刚二十七岁。

  “赵家平。这是我的夫人,江涵。这一个星期辛苦了吧?本想为集会做点事,
和江涵说了好几回,穷忙。”

  江涵:“家平和北大、中科院和清华有合作项目,月底回国。回国之前要把科
研成果搞出来。六点上班,十点才回家。刚才我是到实验室找的他。”

  “别罗嗦了。有没有需要我做的?你是主席,你吩咐什么我做什么。”

  “赵教授携夫人前来,就是对我们的最大支持。一切准备就绪。这是国歌、声
明、口号单。”

  赵家平从夫人手里接过一面红色硬蜡纸制成的五星红旗,捧在胸前。“谢谢你
们几个了。改天到我家聚餐。那儿几个人是华人协会的,我过去看看。”

  魏洪斌刚要跟过去,朱推山急匆匆赶来。朱推山十点十分到体育中心仓库,和
魏洪斌、鲁晓平、几位留学生把标语、横幅等搬到大草坪,又和鲁晓平去买饮料、
水,回来时,进校园的路封住了。二人到几棵树根底下,叫了十多个人,随朱推山
去搬饮料。不待转身,一个小伙子叫住他。

  “你是集会头儿?我是莽昆仑餐馆的。老板让我送过来三桶乌龙凉茶和两箱麻
团。车开不进来。”

  魏洪斌又找人去搬东西。

  田健来了。

  加州硅谷来的七个人开着一辆租来的面包车,长途跋涉一千五百多公里,到了
。

  菲尼克斯市十五位留学生和访问学者分乘三辆车到了。

  电子信箱里报名的五十七位出席者到了。

  经电话联络、朋友传信儿、看学生会通讯、从中国店和中餐馆广告等各种途径
知道此事的七十六位爱国人士到了。

  百丽卡约好的三位美国女大学生到了。

  靠近大路边的一棵大树底下,三个大塑料袋子盛了冰,埋了无数饮料,三大塑
料桶凉茶,两大箱子麻团,一个大塑料袋子里装了大半下子泡沫杯子、餐巾纸。魏
洪斌捡了一个麻团,咬一口,满口香甜,喝一口凉茶。三位副主席和委员半围着他
。

  “声明发言的该来了。”

  “孙丽丽说百分之百没问题。”

  “她和咱们……,能不能……?”

  “应该不会。这是公事,不是私事。差四分十一点了。”

  “要不和赵教授说说?”

  “我觉得,赵教授太年轻了,才是个助理教授。在国内,只相当于讲师。”

  “还有两分钟呢。”

  “你看,那是不是孙丽丽?”

  “是。旁边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张晓霁,她丈夫,黄关。”

  四人迎上去。黄关张开双臂,握了两人手,再握两人手。“我支持你们。我太
太支持你们。你们的声明她念好了。美帝国主义狼子野心。二十九年前,毛主席发
表五·二0声明,全国大游行。我今天又有了那时的感觉。”

  宋影:“黄大哥是制导科学家,HS公司高级工程师,执行总管。看看有没有
这么高地位的中国人参加集会?黄大哥独一份。”

  黄关呵呵大笑,“小宋会说话。什么时候才能看出你是中国人?只有这时候。
平常自己过自己日子,是不是中国人这时候才能看得出来。别说话了,影响你们工
作。晓霁,给我拿一个标语牌来。”

  刚说完,挺身子踮脚朝远方猛挥一阵手,一对夫妇奔过来。他向魏洪斌介绍,
“我的同事,黄文全,黄总。台湾统战对象。”

  黄文全略弓弓腰,握住魏洪斌的手,“两岸三地,我就自封台湾中国人代表了
。”

  张晓霁捧了数面五星红旗,先递给黄关一面,再给孙丽丽一面,又将两面送到
黄文全夫妇胸前。黄文全夫妇瞅着五星红旗猛一愣,最终还是接过来,先胸前摆摆
,然后直臂高举,迎风挥舞。

  魏洪斌拿起手提扩音器,集合了。人们快速走到草坪中央,有的举着标语牌,
有的挥舞着小红旗,两个人擎起横幅木杆,展隍7d横幅。魏洪斌不经意看一眼右边
扯横幅的人,旋即咧嘴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周魁紧抿嘴唇,狠点头回报。他对魏洪斌充满了谢意和敬意。方才,他买了一
份《亚利桑那星报》。星期六的报纸都会附一份厚厚的雇人启示。他突然看到了第
一版上栏中央的记者招待会照片。中间那人,不是魏洪斌是谁?记者详细报导了记
者招待会情况,绝大部份内容和中国有关,魏洪斌的答记者问占了整整三分之二篇
幅。他怀着兴趣读下去。魏洪斌提到他被联邦调查局“惩罚”一事,警告联邦调查
局“住手!”刹那间,他感动得差点哭了出来。魏洪斌帮他,以美国人的方式帮他
。他匆忙洗个澡,穿上正式场合的服装,抓了两片面包,小跑了来。

  “同胞们,往中间集中。”魏洪斌面对着人群,长长的胳膊左右挥着,大声说
道。“往中间集中集中。”

  人们逐渐往一起集中。突然,他愣住了。杨佩玲!杨佩玲站前排右边上,擎着
光明日报社女记者朱颖的遗相,正盯着他。

  早晨五点多,杨佩玲从旅馆来电话。他开车送她到机场。路上,俩人都没说话
。他走过去,“没走?”

  杨佩玲仰起脸,望着蓝天的深处,“下午三点四十的飞机。”

  “散会我送你。”

  “早晨七点二十有一趟飞机,我没坐。”

  “ Good(好)。”

  “大学到飞机场有公共汽车。”

  魏洪斌仰起头,目光被磁铁吸引一般,扇面扫过最前排的人线,停在前排左边
,落在百丽卡那蓝灰色瞳孔里。

  成群的记者涌至。


                七十一

  体育馆十一点开始进人。东西南北四个入口。北入口正对大草坪。校方就在北
面一百米开外划出了一个集会区。不同的抗议组织,占据了一块地方。中国人的抗
议集会规模最大,来的最早,所以占据了北入口西侧。北入口是一个坡度斜面,直
通体育馆最高层,口外排了老多老多的人,他们进入入口,沿着斜坡西拐,齐胸护
墙可以鸟瞰整个大草坪。这样,中国人的集会就成为最受注目的部份。

  一百六十八人站成一个方队,面对东方。最前面的是程铁农,高高擎起五星红
旗,方队前排上扯起一条中英文横幅:抗议美国炸中国大使馆!人们举着标语牌,
或直臂高扬小五星红旗。

  魏洪斌手持扩音器,站在前排左侧突前两步,面对国旗,面对整个集会场,高
声宣布:“同胞们,抗议美国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集会现在开始。第一项:唱
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吼声骤起,嫩蓝嫩蓝的天空滚过阵阵惊雷。浑身是刺的仙人掌们立即缩缩脖,
收敛起来。刚刚从阴冷潮湿的地洞中探出头来的蛇蝎蜥蜴,立即闭上邪恶的眼睛。
树上的鸟们停下了歌语。空中之灵惊奇这人间的力量,瞪大了茫然的双目,连风都
停止了呼吸。喧嚣的宇宙顿时静了,只有这歌声回荡。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这是何等的精神,
何等的意志。强权们,霸道们,关上你们的臭嘴,放下你们的武器,掩上你们的黑
心,畏缩吧,滚回去!今天的中国,再也不是一百五十一年前那个专制、愚昧、落
后的满清王朝了,今天的中华民族,再也不是一百五十一年那样的一盘散沙了。中
国站起来了,中华民族挺起了脊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诚然,她还不够强大,
但谁敢欺负咱试试!

  人们的眼睛湿润了,吼声依旧。人们滚下热泪,吼声更烈。吼声中,电光闪耀
,一切现存的旧秩序被粉碎,一个崭新的人类建立起来。那就是公义、公正和和平
。国与国的真正平等,民族与民族的真正和睦,人与人的真诚和相爱。

  百丽卡看着手里的中英文歌词和乐谱,歌声一起,立即右臂握拳,右拳伸到左
肩,像护住心脏一样,可当她看到所有中国人穆然肃立,昂首挺胸,热泪盈眶,胸
中涌出无限的感动,放下美国式的国歌姿势,挺起胸,望着五星红旗,“每个人都
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所有抗议组织和个人扬起歌词单,和着中国人的吼声,齐唱起来。缓步进入体
育馆参加自己儿女、孙辈、恋人、朋友、丈夫或妻子的美国人停下了脚步,他们听
不懂这歌词,不熟悉、不习惯这乐曲,但他们被节奏、被气势感染了。只有一个曾
受过无数欺压、巨大创伤的民族才有这歌声,只有一个自奋不已、自强不息、勇于
抗争的民族才有这歌声,只有一个有着完全的历史感、完全的责任心的民族才有这
歌声。她不可征服!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思考起这样一个问题,中国人是一种什么人?
中国人永远不忘的是自己的祖国。不论他们在某个国家生活了多少年,生活了多少
代,拿绿卡,成为居住国公民,可胸中永远的爱、永远的依恋、永远的向往、永远
的期望,是出生的东方,是祖先生活的地方,永远是中国,永远的中国。

  中国能被征服吗?他们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政治家们、新闻媒介们仍在激烈
争论这个五十年的老问题,以“遏制”征服,以“接触”征服,以“促变”征服,
能征服得了吗?她曾多次被打倒,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但每一次她都从地上爬起
来,包扎起伤口,揩净身上的血迹,成为强者的强者,胜利者的胜利者,冠者之冠
。

  既然不可征服,干嘛不做夥伴呢?这是美国人的思维方式。

  不为小利而弃大义。这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中国人不理解美国,一个大国,怎么可以这样呢,什么都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美国人不理解中国,难道还有比自己的利益更高尚的东西吗?这是两种价值观的永
恒冲突。


                七十二

  “向死难烈士邵云环、许杏虎和朱颖夫妇致哀!”

  人们脱下帽子,低下头。湿度极低的亚利桑那大气,几乎毫无吸收地把炽烈的
阳光掷向浓浓的黑发,稀疏的黑发,黄褐色光顶,金发,棕发,一齐放射出悲天地
、泣天地、怒天地的绚丽光芒。

  一位黑人走过来,手持无线麦克风,唱起古老的乡村牧歌。那声里的哀哀凄凄
,满满地载着人类的不幸。从非洲起航的运奴船,印地安人的尸身和黑血铺满了北
美大地,弱小民族惨遭杀戮,波多黎各甘蔗园的虐杀和强奸,《排华法案》在参众
议员横飞的唾沫星中通过,唐人街升腾起的漫天浓烟,逃离南方棉田的黑奴被吊死
、斩断手足、切掉灵根。五枚导弹从天而降,邵云环那残缺不全的肢体,□c杏虎朱
颖夫妇被美国导弹从三楼婚床一直打到地下室。世界啊,什么时候不再有强权、侵
略、占领?人类啊,什么时候不再有贪婪、控制、征服!……

  渐渐,人们的耳朵沉起来,闷起来,歌声变得迟滞。默哀的人一齐抬起头,不
约而同朝体育馆上方望去,无数只大喇叭放射出魔鬼的信号。那轻轻的音乐,不注
意你可能都听不到,却是以最高科技、由最优秀的工程师设计出来的干扰源,最卑
鄙的手段,抵消你口中发出的不同声音,堵塞你通畅的耳朵,让你头晕、恶心,丧
失语言、思维能力。

  人们愤怒了,一齐面向体育馆,向黄色隔离带子移动,向耳朵戴了保护装置的
警察阵势移动。黄色隔离带子断了,碎了,警察后退,两大队警察从左右横过来。
人们踏着坚定而坚实的步伐,挤,挤,挤!警察污水般从原路流回去。抗议集会占
领了体育馆高墙下的全部大草坪。一百米无人区正是干扰源的死角!

  大喇叭提高了分贝,干扰像排天巨浪淹没了抗议人群的声音。手提扩音器只能
在五、六米远间距内发出模糊的嗡嗡声,稍远一点的人根本听不到。魏洪斌恨不得
撕裂嗓子,拼命叫喊,可是无济于事。中国人太善良了,错以为抗议对象也同样善
良,为何没有租一套音响呢?

  各抗议组织打开了自己的直流麦克风。草坪上的电线里已无电荷可流。塞尔维
亚人紧邻中国人,演起了双簧戏,克林顿头戴美国旗高礼帽,面部特徵希特勒化,
挺着稻草袋子大肚子,奥尔布莱特面着重彩,像一个过气老妓女,维妙维肖地表演
着轰炸南斯拉夫的决策过程。许多入场的美国人都放出笑声来。

  再往东,希腊人、俄罗斯人、阿拉伯人也都各有各的节目。通过形像化、戏剧
化的表演,揭露和控述着美国在世界各地的暴行。特别是阿拉伯人表演的伊拉克巴
格达一所医院的故事,一个儿童患了感冒,感染了肺炎,只需要一只青霉素就可以
治好。但是,制药厂被美国和英国认为是生物武器制造厂,被密集的导弹彻底炸毁
。药物进口,又被美英禁止。美英在海湾查检来往伊拉克的各种船只,儿童救命的
青霉素被美国海军扔进了大海。

  反战团体以感性语言、确凿的数据,证明政府发动对南斯拉夫、伊拉克战争的
不义、给生态造成的损害、给南伊两国人民生活造成的痛苦。

  每个团体处都聚集了一批电视台和报刊记者。当然了,也有装扮成记者的中央
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特工。

  一个高大帅气的白人青年把话筒伸向魏洪斌。“我是南斯拉夫战斗报驻美国记
者,”

  不待记者说完,魏洪斌一把夺过麦克风,招呼张晓霁。张晓霁紧跑两步,接过
麦克风,掏出声明,大声说:“我作为今年的亚大历史系本科毕业生,我代表所有
中国人和我,强烈谴责美国对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预谋性轰炸。”

  南报记者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跑到塞尔维亚人队伍,又跑回来,递给张晓霁
一只无线麦克风。塞尔维亚人立即停止了演出。

  张晓霁清喉,“我作为今年的亚大历史系本科毕业生,我代表所有中国人和我
,强烈谴责美国对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预谋性轰炸。吐桑中国人抗议美国轰炸
中国大使馆的声明:……。”

  塞尔维亚人把音量调到最大,顿时,中国人的严正声明压倒了干扰大喇叭,响
彻在整个大草坪,灌进体育馆,逼进每个人的耳膜,轰鸣在他们的良心、良知里。


        吐桑中国人抗议美国轰炸中国大使馆的声明

  五月八日,美国飞机对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轰炸,造成了三名中国记者的
死亡和二十多名外交官员受伤,中国大使馆被毁。这是美国政府对国际准则的粗暴
践踏,是对中国国家主权的严重伤害,极大地损伤了中国和世界各地中国人的感情
,是对中国人的极大侮辱。对此,吐桑市中国人抗议集会委员会向克林顿总统和美
国政府提出强烈抗议。我们认为,这一事件是美国政府长期错误的中国政策的必然
结果,是有预谋的。目前的任何诡辩都无法自圆其说。我们强烈要求:

  一、美国政府必须公开、正式向中国政府、中国人民和在美国的中国人道歉。
现在,美国政府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对此,我们予以接受。

  二、立即任命独立检查官,对这一恶性事件展开调查,并向中国政府、中国人
民、美国中国人和全世界所有国家和人民公布真相,不许再说谎。

  三、对三名中国记者的死亡、二十多名受伤中国人员给以完全人身赔偿。对中
国大使馆的损害予以全额财产赔偿。

  四、严惩这一恶性事件中的所有责任人员,不论他处于什么职位。

  中国人民喜爱和平,中国不要战争。中国政府珍惜中美关系。作为在美国的中
国人,我们强烈要求美国尽快改变中国政策中的错误部份。

        吐桑中国人抗议集会委员会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

  中国人齐喊:“再念一遍。”

  张晓霁又大声念了一遍。这期间,魏洪斌向记者散发声明和《中国政府和人民
的抗议》。朱推山则捧了一抱,走到体育馆入口,任入场者取拿。

  整个过程,都有电视台记者摄像。声明宣读完,还了麦克风。魏洪斌领头喊口
号。一个口号喊两遍。第一遍喊中文,第二遍喊英文。

  停止轰炸!

  停止屠杀!

  我们要和平!

  我们要公正!

  我们要求彻底调查!

  惩处责任者!

  不要谎言!

  中国不可欺!

  不要反中国!

  中国不是敌人!

  ……

  这一百六十八人一齐呐喊,响彻云霄。

  自由发言。扩音器在一个人手里传向另一个人。每个人都不愿放弃公开表达自
己观点的机会。有的用英语发言,有的用中文发言,大多数人中文里掺着某些英文
专用名词。一位老华侨,一口广东话,还特长,大夥听了满头雾水,也仍报以热烈
掌声。百丽卡举手发言,她说她是美国人,但她热爱中国,她批评美国政府的愚蠢
举动,对中国大使馆被炸一事倍觉歉意,是犯罪,即使误炸也是犯罪,她支持中国
人的抗议,她想暑假去万里长城、北京,她不必担心语言不通,因为她有一位好向
导、好老师,今天的主席。

  自由发言的同时,记者们采访。这拨记者去了,那拨记者又来了。几乎同样的
问题,同样的回答。但是,不信你明天看看报纸,不同的报纸和不同的记者写出来
的报导决不是一样的。被采访者口中说出的同一句话,哪怕连标点符号都相同,可
到了他们的版面和笔下,就有了千奇百怪的意味儿。

  入口正中的塞尔维亚人和几位参加毕业典礼的阿尔巴尼亚人吵了起来。相互对
骂。吵骂中夹杂了许多中国人听不懂的语言。最后,双方乾脆不讲英语了。火药味
越来越浓,双方的身体距离越来越近。一队警察迅速赶来,将双方隔在中间。

  阿尔巴尼亚人进了体育馆,一位从护墙上探出身子,朝中国人大声喊:“中国
是阿尔巴尼亚的朋友。”

  一时间,中国人真不知道如何表示好。不论南斯拉夫还是阿尔巴尼亚,不论塞
族还是阿族,都是中国、中国人的朋友。今天,阿尔巴尼亚人把美国看成恩人。可
是昨天,美帝国主义曾是她最凶恶的敌人。明天,一旦美国不容忍大阿尔巴尼亚主
义称雄巴尔干时,恩人就成了仇人。

  一个白种青年,站在体育馆护墙里沿,双手卷成喇叭,大喊道:“炸中国!”


  三个白种青年同样动作,“对!狠狠炸!”

  中国人阵营顿如被捅了的马蜂群,轰地一下炸了,“狗娘下的,你下来。”

  “滚回中国去!”

  “对!滚回去!”

  几个年岁长的,大声劝阻,“别理他,别理他。小流氓。”

  “中国人不可欺!”

  “中国人不可侮!”

  “美国飞机把大使馆炸了。你们怎么样?”

  “明天继续炸!”

  朱推山抢过一个手里的标语牌,上面是两幅图案,一幅美国驻肯尼亚大使馆大
楼被炸弹掀掉了整面墙,一幅是被炸碎了半边楼的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什么
感觉?”

  白种青年顿时哑了,扭身走了。其余看热闹的美国人“刷”地一下子把脑袋转
到一边去,不敢看中国人,不敢看这幅对比如此强烈而结论如此鲜明的图案。

  中国人大声喊:“刽子手!恐怖政府!刽子手!恐怖政府!”


               七十三

  抗议在继续。人们仍在发言,以切身感受,列举大量事例,猛烈抨击美国的新
闻自由的虚假性,抨击着美国的人权的虚伪性,抨击着美国的国家自私主义,抨击
着制造世界动乱、地区动荡、巅覆和肢解主权国家的罪行。

  记者采访结束,走了。各抗议团体负责人走到中国人这边来,发表讲话,对中
国人的抗议活动表示声援和支持,有的人强烈指责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是想与中国开
战,侵略中国,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也有人委婉地说美国此举也许不是完全故意
的。中国人宽容地对每一种说法都以掌声鼓励之。你不能强求别人的观点与你一致
,他们支持你的行动就是此时此地的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体育馆入口处空了,护墙里也不见人走动。朱推山扛着标语牌走到草坪边上的
树荫处,从冰袋里摸出一听可乐,使劲喝了一大口。

  “请问,你是朱推山吧?”那人见朱推山承认了自己的名字,“我从加州来的
。”

  “啊,你是--”

  那人点点头,“是。”

  那人很帅,大高个子,有棱有块。“谈判还是决斗哇?”朱推山说罢,忍不住
笑起来。

  那人乾笑笑,“感谢你。”

  朱推山翘起食指,“人话。我帮了你大忙。怎么谢?”

  “其实,今天不是谈私事的时候。”

  “今天不合适就改天。”朱推山马上就断定,这人不是乾脆人。弯腰从冰袋里
摸出一听可乐,递过去。

  那人接了。好一会儿,见朱推山要走,忙说:“我想了许多。展一红爸妈下岗
,她弟待业,这几年我给她家不少钱……。”

  朱推山双手抱球状,“这是你和展一红的事,我不管。我的任务就是给他找个
好律师,当翻译。”

  “我给她两万美元。第一笔两千,剩下的一个月一千,一年半付清。”

  “你差点让她活不下去了,知不知道?”

  那人点点头,“我也没办法。上星期,她说她怀孕了,三个月了。我……。”
那人下意识地向旁边的树荫瞥了一眼。一个少妇,苗苗条条,中等个,二十三四的
样子,正朝这边望着。

  “你们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了。上海的。在加州读语言学校,一边打工。很苦的。常常一个人偷
着哭。开始我很同情她。……她怀孕了。”

  显然,肚子开始渐长的姑娘等不及了。这次陪他来,就是逼他当机立断,离婚
,结婚,抢在孩子出生之前一切搞定。这是抬高价码的最好时机。可是,朱推山没
有一点儿敲一笔的心情。也许他同情他活得不像个男人?更也许,他能跑一千五百
公里来爱国!

  “你说了数,就这样吧。等会儿散会,去我家吃饭。”

  “不了。一帮人一起来的。下午去大峡谷看看,连夜赶回去。”

  “那好吧,随你便。”

  那人向女友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好好待她。她会一心一意跟你的。”


  “谢谢你教我。我告诉你,她有一个天才。”

  “什么天才?”

  做窗帘?“随便说说。祝你们一路顺风。”

  毕业生开始入场了。阳光下黑乎乎一道浊流。抗议活动进入又一个高潮。再次
发表声明,呼喊口号,发言谴责。突然,各路抗议团体一齐朝这边挤来。魏洪斌忙
问塞尔维亚领头的。奥尔布莱特将从东入口入场!

  东入口就在中国人集会的右侧。四根木桩子上下两道黄色隔离带子,十数位彪
形大汉警察守卫在隔离带子里缘。几位留学生曾试图开辟第二战场,都被警察严厉
禁止,“准许你们集会的地方在那儿!”。

  和北入口相比,东入口呈下坡路,通向体育馆底层,夹在体育馆和一幢建筑物
之间,特狭促,段儿短,地儿小,近四百人的抗议人员根本容纳不下。远不如北入
口宽敞,入场的人多。又是警察严密防守。哪知,这里正是战略要地,兵家必争之
地。

  警察大声吼道:“向后退,回到北面去。”

  木桩被踩倒了,隔离带子断了。抗议人群越过封锁线。

  警察大声吼叫:“不要再往前移动,这里没批准你们集会!”

  抗议人群以沉稳的步伐,排山倒海之势压过来,警察一步一步往后撤。一大队
防暴警察冲过来,头盔、盾牌在阳光下闪耀,警棍敲击盾牌空空震天般响。

  身着礼服的毕业生全都站住了。所有电视台记者的摄像机都对准了两军交接的
第一线,报纸记者把微形麦克风调到嘴前,向总部发出口头报导。

  抗议人群从容不迫,脸上甚至连点紧张都找不到。他们不再相信美国所谓的民
主了,凭的是胸中的真理和正义。他们每个人都变成了勇士。他们没有口号,没有
冷峻的表情,没有怒目而视,他们安详而和平,他们本是为和平而来的。

  终于,短兵相接的一霎那,警察后退了。抗议人群向前一步,警察后退一步。
警察站住了,身后是齐膝的护墙,墙外是一人深的水泥沟。沟那边是铁栏杆,栏杆
里,就是补充着人生之课的学士、硕士和博士们。这是警察的最后防线了。

  抗议人群止住脚步。他们向专政机器的挑战胜利了,目的达到了。当然不能把
警察推下沟去。

  抗议各团体的界限不存在了。人们混在一起。不再分你是中国人,我是美国人
,他是阿拉伯人或欧洲人。地缘政治空间把他们压缩到一起,融合到一起。共同的
目的凸显出来了,这就是公义与和平,不要以强凌弱,不要以大欺小,不要战争。


  程铁农上了体育馆护墙和临沟护墙结合处,举着五星红旗。一个警察头目模样
的人,让他下来。他没理。警察头目看看五星红旗,又看看间距仅一步的抗议人群
,不说话了。抗议长条横幅差不多遮住了场子三分之二宽度。

  经过一番谈判,抗议人群向后退了三步。这里本有一个漫坡。后退三步,正突
出了五星红旗和抗议条幅,正可以居高临下,超越了彪形警察对视线的障碍。这退
三步更有利于进攻。

  毕业生们松口气,或许怀着一些遗憾,开始往体育馆里走。经过短暂的商谈,
一个联合委员会产生了。各方代表轮流上前发言。直流电麦克风的音量旋到法律的
最大容许分贝,特宏亮。这也是校方和警察的失误,竟然没有在这里装上干扰喇叭
。

  可是没过五分钟,几个人出现在体育馆和大楼的天桥上,架上了一只巨大的喇
叭。抗议人群的耳膜和大脑再一次受到摧残。人们愤怒了,向警察挤去。警察妥协
了,宣布调小喇叭音量。当抗议人群的难受感觉消失后,就退回了原分界线。其实
,警察欺骗了善良的抗议人群。干扰喇叭投放出的音量,足可以阻挡住抗议声音传
到体育馆里去。

  一个身穿博士礼服的白人青年,喊道:“中国人,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你们
却把残酷的战争场面递到我面前,我非常不高兴。”

  魏洪斌立即回答:“难道这场面不是美国政府制造出来的吗?这是三名惨死在
中国大使馆的记者,是中国人编造的故事吗?”

  “你们搅坏了我的心情。”

  “我们不是针对你的。如果奥尔布莱特不来,这场抗议可能发生在华盛顿。”


  一个阿拉伯人,“对极了。你应该问问奥尔布莱特,为什么制造了让你感觉不
舒服的残酷场面。”

  抗议人群一片掌声,“对,问奥尔布莱特。问希特勒·克林顿。”

  也许是为了区别,所有塞尔维亚人、希腊人、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都在胸前贴
了一张红底黑字的胶布,上面印着“越南--科索沃”。一些毕业生纷纷指责塞尔
维亚人搞种族清洗,争论和责骂不断。

  这时,一个女学生,硕士黑色礼服益发衬出皮肤的白来,宽大黑袍仍掩不住身
体的曲线和突出部位。“中国人,美国的超级B-2就把大使馆炸了。怎么样?中
国炸美国的日本大使馆呀?中国政府敢吗?”

  一个中国人,“这美国怎么了?这么漂亮的女孩,一张嘴就如此丑陋。”

  朱推山:“如果你是个流氓,难道我也要和你学吗?”

  女硕士:“中国人,少伶牙俐齿。这是实力问题。中国敢同美国打仗吗?中国
敢想像被美国夷为平地的后果吗?美国支持台湾、西藏独立,中国敢支持得克萨斯
独立运动吗?”

  立即有几个毕业生配合,“是啊,中国派军队到科索沃和美国打呀!”“克林
顿一个劲儿地向中国道歉,这才是悲剧性的错误。”“炸了,就是炸了。美国炸的
国家多了,干嘛向他妈的中国道歉。”……

  中国人喊:“制止轰炸!”

  美国人喊:“就是要炸!”

  中国人喊:“刽子手!”

  美国人喊:“还要炸!”

  中国人喊:“杀人狂!”

  美国人喊:“炸中国!”

  “今天你们毕业了,学士、硕士,平平安安地参加毕业典礼。可是,你们的心
理是阴暗的,就像某些政客的阴暗心理一样。当你们和平的时候,你们想的却是流
别国人的血,你们是人吗?”魏洪斌激动起来。“今天早晨,美国战机在科索沃、
南斯拉夫又一次‘误炸’,十几位阿族难民、南斯拉夫妇女和儿童被炸死,无辜人
的血溅到了你们身上,他们的碎肉喷到了你们身上,你们好高兴是不是?中国政府
破坏世界和平了吗?没有!中国和美国敌对了吗?没有!可美国的战机却把中国大
使馆炸了。你们认为炸得对,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儿人心,一点儿良知,一点儿爱意
?没有!你们就像从野坟里爬出来的冰冷僵尸,毫无人性!你们盼望用全世界人的
血把你们的黑色帽子染成红的!”

  一片静。突然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抗议的人群在鼓掌。毕业生行列里
也有人在鼓掌。有几个东方面孔的亚洲学生和黑人学生,举手伸出了V字。那几个
男女哑口无言,偏转头,望着别处。

  魏洪斌觉有人捅了他一下。是杨佩玲。杨佩玲指指天桥右角。暗影里,三个影
影绰绰的黑色小人,架着一架长长的仪器,直对着他这里。很快,抗议人群齐齐把
目光投过去。

  周魁对面是一个黑头发白人警察,差不多一米九的大个子,门板一样宽的身子
,鼻下半圈短胡子,全副武装,卡腰直立。“西班牙人?”

  警察看他一眼,眼珠转到别处。

  “我是中国人。你是美国西班牙人?”

  警察眼睛转回来,“是。”

  周魁指指旁边一位中国人举起的标语牌,“惨不惨?”标语牌上,是许杏虎和
朱颖夫妇那血肉模糊的遗体。“他们刚结婚。”

  警察眼睛转到别处。

  “你为什么不肯看一眼这个张图?你是认为不值得一看还是不敢看?”

  警察神色凝重,好一会儿,眼睛移到周魁脸上,嘴唇动了动,“对不起。”声
音极低极低。

  周魁把眼睛转向另一位棕头发白人警察。“看看这幅图,你如何作想?”
  警察使劲嚼着嘴里的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狠狠瞪了周魁一眼,半偏身,
面向别处。

  “你为什么不肯正视这幅图?”

  警察仿佛没听见,仍望着别处。

  “告诉我,为什么?”

  追问了几次。警察突然转过身,低声一词一顿:“我警告你。别挑衅警察。”


  西班牙裔警察低声对周魁说:“请沉默。”

  猛地,大楼一个角门打开了,一个身着荣誉博士礼服的方脸老妇人被一群穿着
黑礼服的彪形大汉簇拥着、架着,飞也似冲上入口过道,眨眼功夫,消失在体育馆
底层里。随后,快步走出一个长长的礼服队伍,有校长、副校长、校董和各系主任
们……。

  “奥尔布莱特!”

  “刽子手!”

  “停止轰炸!”

  “中国要和平!要公正!不要战争!”

  “停止屠杀!”

  “道歉!”

  “调查!”

  “不要谎言!”

  ……


                七十四


  “丽丽,让黄大哥帮帮忙,拿个项目,又有钱又有了经历,明年毕业进 HS
。”

  这个宋影怎么这么小市民。孙丽丽下了结论。“我毕业回国。”见宋影对黄关
那个殷勤劲,她身上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半打子老娘们了,尽弄些少女姿态。笑
不正经笑,硬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眼神儿一飘一飘的。

  “想开点。姓朱那小子没三块豆腐高,一个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专业。要找男
人,要以黄大哥为标准,知情知趣,知冷知热,相貌堂堂,身材魁梧,事业有成。
”

  黄关隔着宋影投过问号来,“朱推山?”

  宋影胳膊肘捅了一下黄关,响响叹口气,“被那小子骗了。不光感情上的,还
包括身体上的。”

  “ Shut up(住嘴)!”孙丽丽之怒已不可遏了。

  黄关从铝合金长凳上抬起屁股,手指向体育馆底下,“晓霁。”拍拍儿子肩膀
,“是不是你妈?”

  儿子站起来,向往上缓缓运行的毕业生队伍使劲挥手。“我妈没看我。”

  黄关举起相机,长长的镜头伸向前方,把老婆框住,拉过来,一下子凝固住。


  “晓霁这辈子有福。”宋影不由叹出一口真气来。

  孙丽丽坐在来宾席中央区第一排,紧挨着右边的过道。左边是宋影、黄关、小
孩,黄文全夫妇。她紧紧盯住那个瘦高的黑人儿,心不时地怦怦蹦上几下子。一、
二、三……九,相距九排,张晓霁侧歪身划拉了一下凳子,学士帽差点掉下来,坐
下了。她扭颈前后左右又看了一遍。毕业生席一点一点被填满了。左右和身后被来
宾占得满满的。三千毕业生。从面积估算,来宾起码四倍以上。一万五千人!

  宋影夺过黄关手里的水瓶子,毫不客气,插进自己嘴里,使劲灌了一口,又塞
回黄关手里。黄关仿佛没查觉。儿子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英文“恶心”。

  晓霁怎么不回过头来,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沟通一下?她身子往前倾,压低
嗓子,“晓霁!晓霁!”张晓霁的瘦骨把滑滑的学士服支楞出一个小包又一个小包
,身板直直的,面对体育馆下方。她能看见晓霁那圆圆的颧骨,木刻的一般。她把
手伸进了肩上挎着的包里。

  不到十点,张晓霁和丈夫、儿子、孙丽丽,还有宋影就到了校园,租学士礼服
,勉强应付着黄关选的一个个景点,留下供日后追忆的微笑和柔姿,不管这微笑和
柔姿是怎么刻意制造出来的。她不开心,不可能开心。今天是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天
了。明天,不,下午两点,回到家里,又是百分之百的、名副其实的家庭主妇了。
既然要当家庭主妇,干嘛念这四年书?满脑子的古中国、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
,这史那史,整个浪煮到饭里炖到菜里?学士服又闷又热,瘦瘦的汗顺着后背那枯
骨伶伶的渠道往下流,她真想放声大哭,踹了这方方的学士帽,撕了这黑黑的丧服
,打碎相机,甩到黄关那大胖脸上。

  她羡慕地看着那些真正的大学毕业生们,没家没业,没婚姻,没孩子,自由自
在。她真羡慕那些学理工的,没等拿到毕业证书呢,一年几万美元的工作合同就签
好了。历史,当初怎么就没想学一门技术?网络设计,当初多少人劝自己学啊。历
史,自己历史该怎么写?

  渐渐,她讨厌起宋影来。宋影总是夹在她和黄关中间,阿谀奉承,贱得肉麻。
黄关却一副欣然的样子,格调如此低下。女人,怎么可以这样,不知自爱。看人家
孙丽丽,要样有样,说话像说话,正正经经。黄关仰天大笑,一口一个“小宋”。
她踢一脚草坪,冲动着想拔出一团子来,狠狠塞进黄关那臭烘烘的大嘴里。

  魏洪斌说了两遍“请历史系毕业生张晓霁女士代表抗议集会委员会发表声明”
,黄关和孙丽丽推了她好几推,她才从自己内心世界里走出来。

  为什么要来美国?在国内,博士早就拿到了,现在起码是副教授。她恨起了美
国,就像恨黄关那样恨美国,美国像黄关那样从精神和肉体上强暴她。因恨,她英
语突然好了起来,把一纸声明读得有声有色,滋味俱全。再读一遍。自由发言时,
对着电视台记者的摄像机把美国从上到下一顿臭骂。

  黄关带着孩子,和孙丽丽、宋影、黄文全夫妇进体育馆了。张晓霁一个人怀了
满腹心事,孤孤地走到树荫下,接了一杯凉茶,还有几个剩下的麻团,捡了两个,
席地而坐。生孩子吧,二十九岁,生他五个,累死那老家伙。

  偶然性常常把一个人推到本人意想不到的位置上。整个大草坪上,张晓霁是最
显眼的一个。那一身黑黑的衣裳、方方的黑帽子,细高细高的身子,细长细长的脖
子,鹤立木秀一般。她是中国人抗议声明发言人,明确宣布,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是
一件谋划之事。她引起了一夥人的注意。

  “嗨,你的发言棒极了。”

  张晓霁打亮一下这个壮硕的白人,胖脸、体形特像黄关,顿时产生出心理和肉
体上的不舒服感觉。

  “我是XXX电视台记者,杰尼斯·利更。”

  张晓霁缓缓站起来。XXX电视台,美国三大电视网之一。杰尼斯,杰尼斯,
上课时,好像常听老师、同学提起这个名字。可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本想伸
出去的手又放下了。

  “毕业了,嗯?”“什么系?”“历史!听你的发言就知道你是历史学家,充
满了历史感。棒!”

  “你的评价很使我高兴。谢谢。你有事?”

  “想读硕士吗?”

  张晓霁一听,控制不住眼里的湿度,“没有教授肯接收我。”

  “你最希望去哪所大学?”

  “布法罗大学历史系。”布法罗大学在美国纽约州布法罗市,与加拿大仅一河
之隔,闻名世界的尼加拉大瀑布的附近。更重要的是,布法罗距吐桑四千公里。

  “XXX电视台很愿意资助一位漂亮的中国女孩。因为这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
事情。”杰尼杰·利更先生故意停顿了一下。“XXX(电视台)每年都要捐出很
大一笔款项给许多大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列在特殊资助名单上。不
过,不是布法罗大学,而是纽约哥伦比亚大学。”

  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享誉全美的哥大历史系?张晓霁使劲眨自己的眼睛,仿
佛上下眼睑沉重得睁不开。“……我、我,我怎样才能知道这、这是真的?”

  “五月底以前,哥大历史系会给你来信的。”

  “多、多少钱?”

  “一万四千美元。一年。”

  “第、第二年呢?”

  “你可以提出延续申请。如果XXX(电视台)认为你不错,一定会批准你的
申请。”

  这是真的。真的!张晓霁一下子蹦了起来,蹦得老高,下落时,学士礼服被风
鼓了起来,飘带也舞了起来,飘逸得像个仙女。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选中了我?”

  “张小姐,这是有条件的。你必须接受我的独家采访。”

  “什么意思?”张晓霁稍稍眯了圆圆的眼睛,歪着颈子,探过头去。

  晚间新闻,XXX电视网出现了长达一分半钟奥尔布莱特参加亚利桑那大学毕
业典礼的报导。国务卿的讲话用了十五秒,毕业典礼情况十秒,体育馆外的抗议示
威场面二十秒。张晓霁的镜头出现了四十五秒,等同于美国总统上镜头的时间了。
她的镜头一开始是宣读声明,背景是一面五星红旗、抗议长幅、无数模糊的标语牌
和人群。但画面里没有她的声明,而是记者对她个人资料的介绍:晓霁·张是中国
北方姑娘,母亲,获亚大学士学位,今年亚大唯一一个中国毕业生。她是这场中国
人抗议集会的领袖。她是一个未来的出色的历史学家。她将很快赴纽约哥伦比亚大
学历史系读硕士。

  “晓霁·张小姐,你领导的这场中国人集会是抗议美国炸了中国大使馆,对吧
?那么,请问,你,还有众多的中国人,认为这是美国政府的一个阴谋吗?”

  “我想,有一天,历史学家会告诉人们事实的真相。不过,我希望这是美国情
报部门和军方犯的一个失误性错误。”

  “集会的所有中国人都怀有这样的希望吗?”

  “完全这样。”

  “你的意思是说,中国人认为这是一个误会……。”

  ……

  你不能不佩服杰尼斯·利更的厉害。他从来不说自己的看法和结论,而是“导
向”采访对象表达出他的看法和结论。他的看法和结论从来不是一语中的的,但每
一个听众和读者却有了被他导向而得出的一语中的的结论。

  张晓霁必须配合利更先生,这是获得奖学金的条件,采访方案编排的内容。

  “我们今天终于听到了中国人的真正观点。张小姐,值你毕业大喜日子,请你
以历史学家的观点,对当今重大的国际事件表达点什么?”

  张晓霁迅速扭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一个小记者手里张开的纸,那上面写着答案
。“我认为,人的历史是一部人权史。我反对发生在科索沃和世界其它地方已经发
生过、正在发生和将来可能发生的种族清洗,包括美国国内正变得日益严重的种族
歧视现象。我拥护所有正义的国家去制止种族清洗的活动。”

  典礼贻d始了。博士们一个一个走上主席台,领取博士证书。各个学院和系的硕
士们集体上台亮相。学士们被校长宣布集体毕业。校长点到一个系或学院时,这个
系或学院的学士们就起立欢呼。点到历史系了,张晓霁心事重重,没听到。两旁的
同学呼地一下子站起,宽大的礼袍挂着了她的学士帽,帽子掉下来。她忙去捡。这
时,就听有人叫她名字,原来是XXX电视台记者正扛着摄像机对着她。她马上扶
正帽子。待同学们都坐下之后,记者下巴往起一抬,她马上雀跃而起,两臂展翅一
样,口里欢呼。本系同学不明就里,呼--,随着她再次站起,再次欢呼。她的头
太小了,身子下落时,学士帽像滑翔机一样飞走了,她去抓,身体失衡,跌倒在前
排凳子上一个女生的身上,女生又祖7b倒了旁边的男生,一片混乱。

  校长请荣获荣誉博士的奥尔布莱特讲话。张晓霁顿觉后背火烧火燎一样。孙丽
丽和她约好,奥尔布莱特一讲话,两人同时站起,同时举起手里的标语。布写的标
语就在怀里。

  奥尔布莱特不再是往日那套西服裙了,青蓝色的荣誉博士礼服裹住她的躯体,
帽子尺寸不够,更显出她的宽脸来。闪光灯一闪,她前胸发出一道光芒,那是一枚
豹形胸针。女人喜欢胸针,西方女人尤甚,而美国女人特甚。每逢出席集会,约见
重要客人,她们都会百般挑选胸针,配上衣服颜色,表达出心情,就像万绿丛中一
点红再锦上添段儿彩,白雪里送截象征温暖的炭。例如,心形预表的是爱,玫瑰表
示浪漫,百合达意友谊,小鸟隐喻和平与温柔,抽象向人展现着典雅中含着冷香,
还有,还是……灿烂、纯洁、良善……等等。所以,社交场合,美国人一看女人的
左胸略偏点侧,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奥尔布莱特是女人,又是特殊的女人,她
钟情于秃鹰、雄狮、猛虎、恶狼,整个地吞肉、嗜血一族。

  天上轰轰飞过武装直升飞机,传来一阵爆炸般的F-16战斗机飞行噪音。

  孙丽丽团了一个纸团,扔向张晓霁的后背,纸团在黑服上一弹,掉落下去。张
晓霁没有反应。

  奥尔布莱特耸起双肩,捧起讲稿,立起食指,宏大体育馆里回响着她鼻音特浓
而尖锐的声调,“米洛舍维奇,我告诉你,你输了,我们赢了。你输定了。”

  孙丽丽使劲一咬牙,从包里扯出一块白布,猛地站起,跨到过道上,双臂上扬
,高高举起标语。瞬时间,无数彪形大汉从坐位飚起,齐向她冲来。

  奥尔布莱特惊了,校长、校董们惊了,毕业生和出席者们惊了,数万双眼睛和
面孔集聚过来。猛地,弗洛伊德暴风雨般,爆发出横扫一切障碍的掌声,经久不息
……

  中国不可欺!

  中国不可侮!

  中国不可战!

  中国只可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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