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十月二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七B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7B) ~~~~~~~~~~~~~~~~~~~~~~~~~~~~~~~~~~ 【小说】逝者篇章(中) 周星群 ※※※※※※※※※※※※※※※※※※※※※※※※※※※※※※※※※※ 逝者篇章 -周星群- (中) 刘胜义人靠在沙发里,脑子里想着今晚过不了韩丽凤这一关,眼睛却看着她一 步步过来。 韩丽凤款款搂住刘胜义的头,温柔地让它贴近自己的胸怀。刘胜义的记忆似乎 被唤醒,这是女人让他最喜欢的动作之一。他想,兰莉的胸围不亚于韩丽凤,但兰 莉却不会这么干。 “你还不来?” 韩丽凤对刘胜义耳语,将手从他的领口伸进,沿背细细摩挲。 这个女人曾让他心醉神迷,他紧贴着韩丽凤,心里好像答应:“来吧。” …… 究竟是久别,还是新奇,刘胜义说不清楚。他原以为自己不行了,居然在韩丽 凤身上畅通无阻,他很满意。 他还在回味刚才的一幕:当时韩丽凤骑在他身上,他突然问:“赵孟给你多少 钱?” 韩丽凤怔了一下,马上伏下身来,用手在他的心口处划圈,眯着眼反问:“别 说得难听。难道我们没有真情?你当男人的那一套,很多还是从我这里学的,没忘 吧?” 这时楼下门厅有人声,似乎赵孟和女伴回来了。刘胜义下意识挪动身子,想躲 避,但韩丽凤半个身子压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韩丽凤看透了刘胜义,朝他吹口气,嘻嘻笑;“不会进来的。 “赵孟现在不一样了。想当年,他来贷款都排不上号。” “好汉莫提当年勇,人家现在有几亿家产。” “那算什么,又不是他的钱,银行的钱。没有银行,他一天也混不下去。” “那是他的本事。你是一个‘副’官,拿拿回扣,吃吃好处还可以,没有比头 。” 自作聪明,这就是他不喜欢这个女人的地方。 韩丽凤根本不怕,只是挪动了一下,继续说:“赵孟有一次告诉我他发财的‘ 天机’。他说,今天,最有效,最快的发财致富的方法,根本不需要什么创业,就 是看你能不能把国有资产变成个人口袋的钱。他说国家的钱实在太多了,没有哪个 能数得清楚,道得明白。而且,也没有哪一个能把国家的钱看守得天衣无缝,纹丝 不漏。再好的‘铁’管家,领导叫你开口子,你不开口子?叫你花钱你不花钱?不 但要开口子花钱,还要好好做账,真是滑稽。赵孟跟我说,其实很多看守国有资产 的人都不反对把国家的钱转到他的账上,放进他的腰包。他说也不要太多,只要取 那沧海之一粟,就足矣。我说,总有一天要抓你杀头。他说,不要以为他赵孟做了 多少违法的事,没有本事的人才靠违法来赚钱,象什么黄、赌、毒、走私之类。赵 孟说他就是要让法律来保护他赚钱。他也并不要国有企业的头头做什么违法的事, 只要他们别那么认真就行。比如3000万的国有资产,估它的千儿八百万,剩下 的1000万就出来了,大家都有好处。所以,就像你这样的头头,最好不要讲认 真。喂,开玩笑啊,后一句话是我加的私货。”这个女人嘻嘻笑。 赵孟的高论让刘胜义感到灰溜溜,出声不得。 韩丽凤将薄被往上身拉拉,小心地看看刘胜义,觉得该谈正事,因此尽量平淡 地说:“赵孟说他要‘顺达’的控股权,他可以回购他在‘泰达’的股份,然后作 为你的本金投到‘顺达’。” 让渡控股权?这正是兰莉所希望的。不过,刘胜义考虑的是另一件事。他又固 执地问:“赵孟给你多少钱?” “不是他,是你给。”韩丽凤眨着大眼睛,最后说了数字:“10万,你要不 肯,我只好望到呵气。” 这话也不错。刘胜义轻抚韩丽凤柔若无骨的腰身,怔怔望着天花板。 7 “我带人下去看看。”林汉平指着峡口向连长建议。“我们在这里等了半天, 只有一个砍柴的过来,我担心会有埋伏,地形好险。” 他和连长伏在山头一块巨石边,连队分散在树丛中隐蔽。这里距峡口虽不到两 里,但垂直距离很大。两山之间有一条大溪流,小路在对面的山脚,与溪水平行。 往远望,出峡口地势要宽阔一些,估计不远有湾子。连长同意林汉平先行下山侦察 。 林汉平找到王大明,要他一起行动。两个人借着林木草丛的遮蔽,梯次运动到 谷底,然后交替掩护涉过溪水。 上路刚一拐弯,迎面20几步走来一个带长枪的便衣男人。此人一见林汉平两 人,立刻回身跑。 “喂,哪一部份的?” 那人收住腿,犹豫答道:“罗田县自卫大队。” 林汉平对王大明叫:“小保队,他要去报信,莫叫他跑了。” 那人见势不妙,枪也未下肩,赶紧往回狂奔。 两人端枪追了几步,由于肚中无粮,两腿晃晃,一下子就被拉开距离。那人再 跑几步,跳下路边的土坎。 林汉平警觉起来,赶紧停步,一把抓住王大明往溪水里跳。这时前面枪响一片 ,一排子弹打到两人刚才立脚的地方。他躲在溪岸下探出头观望,前方峡口的林子 有一群人向这里射击,另有一群人下到溪水包抄。 “王大明,快撤!”林汉平朝涉水的敌人射击。王大明根本没动,他在阻击沿 小路冲锋的敌人。 林汉平急了,一把揪住王大明往水里推,厉声道:“不要等死,回去!” 刚才涉水的敌人被打乱了队形,这会趁林汉平歇手,立刻朝两人射击。横飞的 子弹把林汉平的耳朵都炸木了,他毫不示弱,与敌人对射。 这时王大明已淌过溪水,林汉平回身朝小路的敌兵开枪,连连打倒两个,见敌 人不敢冲了,便回身往溪水对岸淌。刚起步,他感到脑袋被什么硬物啄了一下,一 个踉跄倒下去。 冷水的激灵使林汉平多少恢复些意识,当他挣扎地从溪中乱石青苔中站立起来 ,已处在“小保队”的包围中。一个大块头敌兵跳进水里,手执加拿大冲锋枪(实 为英国MKⅡ型司登冲锋枪,口径9毫米。二战中由英国设在加拿大的朗·布登兵 工厂为国民党军加工制造,因枪身刻有铭文:‘司登手提机枪,加拿大制造’,故 国民党军称之为加拿大冲锋枪)逼近他,岸上还有3个“小保队”虎视眈眈,嘴里 不停叫:“新四军,放下枪,放下枪!” 林汉平毫无惧色,拿枪与敌对峙。小路远处列队赶来的“大帽子”急叫:“抓 活的,抓活的!” 其实就看谁先下手,林汉平只想拚个鱼死网破。他正待开枪,耳朵边一炸,对 面大个子敌人的胸口突然开花,鲜血四下一喷,迎面倒过来,竟将他整个人扑进水 里。 枪声一连串地响,林汉平用劲挣脱压在身上的敌尸,人半躺在水里,就势举枪 向岸上敌人射击,一下报销它2个,第3个不知被谁击毙。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解了围,敌人的注意力被转移。但林汉平的枪没子弹 了,他赶紧下掉身边死敌的加拿大冲锋枪,解下弹袋,然后从水中跃起,朝溪流两 岸的敌人猛扫,接着毫不停顿,淌水回来路, 峡谷里的枪声震耳欲聋,林汉平顾不上满脖子血,也顾不上弹丸横飞,蹬上溪 岸后,一个劲地往山林里钻。他闪在树后,一边喘息,一边从树梢间隙往远处连队 隐蔽的山头张望。这时他才醒悟昏了头,绝不应该沿原路返回,那样会暴露连队, 必须朝相反方向引开敌人。但那样就意味着跟连队失散,孤军奋战生死难卜,他拿 不定主意。 一连串的子弹打过来,敌人的逼进也容不得他再考虑。他咬咬牙,离开来时的 山路,垂直向上攀。 林汉平不停地用枪声回应敌人的追击,当几个弹匣都打空了,他无意中退到一 处绝壁,小保队从三面紧逼过来。 “新四军,交枪吧!” “老子今天要把你的脑壳当核桃砸!” 面对敌人的叫喊,林汉平也没多想,只扣动板机,将最后的子弹射入敌阵,然 后,转身带枪跳下悬崖。他只觉得身下有个巨大的黑影顶上来,紧接着,一阵撕心 裂肺般的疼痛使他昏厥。 这个人想搭车,脚边还有一只大编织袋。不过,西装配旅游鞋,装束显然不是 城里人。援朝很快否定,正待加速超越,这人突然伸手拦车。 援朝有点措手不及,可此人却像做错事的孩童,站在原地不敢挪步。 “上不上?”援朝冲他喊。 那人象是如梦初醒,提着袋过来猛拉车门。 “莫拉,莫拉。”援朝赶紧下车。朝公路外侧的车门通常都紧锁,以防乘客下 车时发生交通事故。他制止那人再拉车门,叫那人去后备箱放口袋。 “到哪里?” 这人说了一个地方,援朝起初很吃惊,继而摇头。“盘苕。”他想。 客人去的地方是假日天天酒店,显然他也为酒店的豪华气派吃惊。援朝停稳车 ,等着付费,计费器显示:30.80元。 “这贵?”客人叫起来。 “哪个哄你?这又不能玩假。” 客人无话可说,摸索一会,拿出一张百元钞票。 援朝一摸纸币便感到不对劲,弹了弹,又对着光线辨别水印,断定是张假币, 不要。 客人不相信,援朝拿出自己的钞票跟假币比较,最后才让客人明白。 “这么办,这还是我卖猪子的钱,人民币会有假?” “现在冒得么是真的,你看么办?” “师傅,你能不能等一下,我屋里人约我到酒店来,有钱付。” “我晓得今天就要吃弹子。你屋里人?连车钱都冒得,还进酒店?你晓得这是 么位置,这是五星级酒店,房间的起步价888,开国际玩笑?” “哪个骗你,只管等就是了。” “唷嗬。”援朝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客人:“就象如今的股市行情,专家 都看不懂。那我就等咧,其实钱倒不多,几耽误时间。” 客人也不说话,只拿假币翻来覆去研究。 援朝也在研究,只不过对象是这位客人。他问:“你是罗田人?” “罗田天堂寨。” “那是好地方呀,‘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他脱口诵出一条 年轻时流行的谚语。 “当然是好地方。古有鸠鹚之役、李成之乱、陆逊追曹、徐青起义称帝、王鼎 率蕲黄48寨抗清、马朝柱天堂聚义、太平军血战松子关;今有刘伯承、邓小平、 徐向前、陈少敏、张体学转战大别山。好地方,好风光,就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打得几穷哟……” “你晓不晓得当年新四军的事?”援朝来了兴趣。 “那时岁把的伢,那晓得。” 援朝很失望。客人突然说:“我等的人来了。” 援朝从前窗一看,马老的女婿正关凌治LS400车门。“你就是等他?” “他是我兄弟。你要不放心,我把东西留在这里,我去找他。” 援朝还在惊讶这是个么兄弟,想起客人在车上还有个编织袋。“是么东西?” 他问。 “花生,红苕,老家的东西。” 今天算是撞到鬼了。现在刚过9点,援朝无奈地看着客人下车。 林汉平总觉得有人叫他,可是不认识。排里的战士,连里的领导,走马灯似地 换,就是记不起叫他的人是谁。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在水中起伏,那声音好像不是 人声,而是风雨声,对,雨真大,真冷。 “林排长。”确实有人叫。 林汉平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卡在苍松的树杈中,风雨摇晃着,离地面有几米高 。他辨认出树下叫他的是王大明。 “排长,你不要动,我救你下来。” 王大明从枪上卸下刺刀,爬上树来,用力削着枝干。当枝干出现了豁口,加上 人的重量,开始慢慢断裂,使林汉平得以滑落到地面。 下了地,他才发现跳崖倒没有什么致命伤,只是身上有两处伤很重。脑袋叫弹 片擦掉一块,不过伤口已经凝结。腰部被穿了一个洞,也许卡在树上起到了止血作 用,下了地,伤口开始往外流血,不仅浸透了衣服,还顺腿流到脚跟,染得地上一 片殷红。 林汉平一步一个踉跄,步步鲜血淋淋。王大明背好枪,赶过来扶。好容易挪到 一处能避风躲雨的岩石下稍事休息。 王大明脱下贴身的短褂,拧干后撕成长条,替排长包扎伤口,血似乎止住了。 似乎过了很久,林汉平才缓过劲来,他哆嗦着乌紫的嘴唇,关切地问王大明: “你怎么不走?” “我在山上看到你叫小保队围住走不脱,就先开了枪。排长,是你掩护我撤, 自己却撤不出来,我不能一个人跑。” “你那一枪救了我。”尽管林汉平疼得只嘘气,还是由衷地感谢。 “后来我看你往相反的方向越跑越远,我就躲在后面跟着。” “不能暴露连长他们,我只想引开敌人。” “我们白白叫敌人打,连长又不派人接应我们。” “你不能这样想。连里还有伤员,万一叫敌人发现缠上了,大家都走不脱,那 牺牲就更大了。你没看到‘大帽子’增援上来了?” 王大明不好再讲什么,但埋怨之心未消。林汉平相信连长是做得对的,毕竟连 队的安全最重要。不过他没有想去批评王大明,反动派很残酷,掉队对于一个新四 军战士意味着要单独面对险境,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低头清理起伤口。 “排长,你跳崖,我以为见不到了,恨不得把小保队全杀光。真是奇怪,你一 下去就下大雨,小保队跟大帽子待不住,才撤走。我跑到崖上一看,崖下是松树, 心想,老天,排长有救了。下来一看,果然,老天有眼!” 林汉平将手拍拍王大明的肩,借以表达感激之情:“我上了绝境,原以为革命 完了。我宁作崖下鬼,也不交枪当俘虏。今天大难不死,总有一天我要向反动派报 仇血恨。” “排长,你伤很重,要找个地方养伤才行,我反正不离开你。” “敌情这么严重,我行动不便,会拖累你的,你去找部队吧。” “我想敌情严重才不应该分散,将来归队也好证明我王大明没有动摇。” 刘胜义与大哥见面就申明他有一个会议在等着,不能久留。他心里对大哥事先 不约就来找很恼火,所以大哥说话时他无心听。只是当大哥说到小侄儿考上大学才 多少唤起了他的亲情。 “家国收到录取通知啦?”刘胜义露出一丝笑意。当年他结婚时回乡,侄儿家 国还抱在嫂子手上,真是弹指一挥间! “家国有封信给你。” 刘胜义看完信,抬头望望大哥黑红的脸庞,刚想开口,服务员小姐送来早茶。 “大哥吃,我早上已经吃过。我去盥洗室。” “什么?” 刘胜义不想解释,“我要打电话。”他说。 他离开餐厅,走进卫生间,找到一个空位,闩好门,然后摸出钱夹,将里面剩 的钱数了一遍,钱夹里另外还有一些单据。周末度假虽然是赵孟买单,但他跟韩丽 凤有其他的消费,还送了珠宝手饰。因此身上的钱所剩无几。早上刚回来上班,就 被大哥叫出来。 他打算回餐厅,临走不忘将马桶里的水放掉。 回到餐桌旁,大哥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刘胜义叫来服务员,拿出牡丹卡结账。 “跟家国讲,他能考上大学,叔叔很高兴,希望他努力学习。家国向我求援, 给予资助,我当然会竭尽全力。我这里有2300元,早上刚领的工资和奖金,都 给家国,只当是助学金。我也是拿工资吃饭,不是大款,只有这么多,请大哥谅解 。” 大哥并未伸手接钱,刘胜义只好将钱放在桌上。他清楚这钱离侄儿上学的费用 相差很远,大哥不满意。正在尴尬时,身上带的电话响了。 一接通,兰莉就讲开了。有大哥在场,他不便插话,只得打哈哈。好容易讲完 ,他赶紧对大哥表示:他要赶回去开会,不能送大哥,以后再联系,家国如果有困 难可以直接写信来。 在假日天天酒店再次碰到马老的女婿,援朝感到好奇。在车里待了一会,他想 去探个究竟。 酒店大餐厅的窗户一色落地玻璃,援朝很容易看到马老的女婿和他哥哥。“城 里人下岗,乡里人吃早茶。”他想这世道确实看不懂。 援朝虽不想等,但也无意闯进去。除了生活艰难让他操心外,本性却是一个敦 厚的人。他决定回车里等,听听交通音乐台。不管祝生意兴隆也好,还是祝一路平 安也好,他喜欢听那些打电话的人为出租车司机祝福。 直到有人敲车玻璃惊醒他,才发现自己竟迷糊睡着了。 刚才坐车的客人从车窗外递进一张百元票子,援朝一摸就是那事,真假感觉倒 底不同。他找零回去的时侯问要不要票报销,客人不要。 他下车去开后备箱并问:“你兄弟呢?” “他走了。” “他也不接你到家里去?” “他家的门往哪里开我都不知道。” “不会吧,那也太生了吧?” “我们兄弟几个,就他不像我们屋里的人。” “那你么办,回去?” 客人仰头望高楼,手提编织袋:“我到长途车站,回罗田。” 看得出来,客人此行很失望。援朝的侧隐之心被触动了,他问:“你提这重的 东西么样走?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客人拒绝援朝的好意。 “不要你的钱,真的。莫扯,莫扯,我也要到那里去,走走。” 车一直往前开,援朝不停地瞟着客人放在膝上粗糙黝黑的手。后来他开始提问 题。 “你就一个兄弟在城里?” “我们都没读到书,只有他读书出来了。到城里有什么好?人都没有感情。” 客人挥手道。 “他是不是很有钱?” “人家都说他有钱,可对我们总说没钱,老家的人跟他也没有什么来往。” “他怎么不叫你上家里去?我老家要是来人,再难也要好好招待,不就是多一 个碗,多一双筷子的事。” “我那个弟媳门第高,从一结婚两个就过不到一起。我兄弟这多年也就是结婚 那年回罗田一次,从来不回来,媳妇也带不回来。” “你弟媳么样门第高?” “我兄弟的岳父是个老革命。其实我看弟媳人蛮好,对我们蛮热情。现在不晓 得是哪个的错。” “你兄弟是个么官?” “我也说不清楚,他原来在省政府当秘书,跟省长跑。现在是什么公司老总, 什么信托公司吧。” 这时,援朝停住车,告诉客人:马路对面就是长途车站,过马路就到。车只能 在这里停,拐过去蛮麻烦。 客人说:“你是好人。我叫刘胜忠,现在时兴旅游,欢迎你到天堂寨来旅游。 我们那里正在搞国家级森林公园,我就在神仙谷外头住,你到那里一打听我都知道 。” 援朝表示有机会就去,然后示意客人到后面取袋子。 客人摆手:“不要了。你要不嫌弃就送给你,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说完 就去穿斑马线。 援朝想喊住客人,可他人已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8 兰莉远远看到黄武德在大厅西侧枝形吊灯下的沙发中干坐着,知道他在等自己 。可是今天酒店新到三批国外旅游团,所以没有空去见他。 有一刻,兰莉发现黄武德离开了大厅,以为他不想等了。当兰莉与导游讨价还 价,敲定由酒店提供的额外服务项目后,瞥眼见黄武德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迈着富有弹性的步子走过去。 “兰小姐,我听说东西要交给你?” “黄老板带来啦?” “不在这里。”黄武德拍拍沙发。“在楼上我的房间,你跟我上去拿吧?” “我在当班。”打了几年交道,兰莉从不给黄武德私下相处的机会,这次也不 例外。她指指总服务台,示意身不由己。“还是麻烦黄老板自己带下来,用你的车 送一送。” 黄武德仰头望着站在对面的兰莉,用手摸摸下颌:“愿意效劳。” 兰莉看看腕上的手表:“6点30分,我下班。请黄老板等一下。” 林汉平在昏昏然中被人推了几把,才听到有人叫他。 “家门排长,醒醒!” 他强睁开眼皮,认出是帮他养伤的老乡林圣祖。 “哎呀,伤口生蛆了,草铺里爬的都是!怎么得了?” 林汉平呼着粗气,挣扎着撑起上身,看见草铺上有七、八条乳白色拖尾蛆在蠕 动,心里着急,去解包伤口的布条。其实包布已经松了,只是没有散开而已。只见 伤口腐烂,恶臭扑鼻,有条蛆正从中钻出。他急着拿起草铺旁的刺刀去挑伤口中的 蛆。 林祖圣在一旁赶紧拦住:“这不是办法,要用温热水洗。” “前两天还没有。我不把蛆挑出来,它还要在里面烂。” “王同志呢?”林祖圣问的是王大明。 “他想回家看看,我让他走了。” “你伤这么重,怎么让他走?他要是不回来怎么办?” 王大明走了5天,该回来了,林汉平想。“他保证看看家就回来。” “要是被小保队抓住,说不定会把这地方讲出来。” 林汉平刚处理完伤口,接着用刀剔伤口包布的蛆。听了老乡的话,怔怔地想了 一下,只说:“你不了解新四军。” “我要不是亲眼所见,决不相信你们新四军个个都是铁打的。但是万一……” 林汉平疼得暗自嘘气,重新将伤口包好。“林大哥,你刚才说要用温热水洗, 这哪里办得到?” “莫慌,我回去想办法。不过这里不能待,我看要换地方。” “林大哥,真对不起,让你担惊受吓。但我不能走。走了,大明回来找不到我 。小保队真要找到这里,我就跟他们拚了。” 兰莉坐进车的后座,发现只有黄武德一个人,忙问:“司机呢?” “我就是司机呀。”黄武德使劲嗅了一下兰莉身上散发的香水味,闻香水就知 这女人的品味,他有些心猿意马。 “哎呀,哪敢劳黄老板大驾。” “兰小姐欢不欢迎?” “只要安全没问题。” 黄武德听懂了兰莉的双关语,笑着调侃道:“我以前做过司机,有没有问题? ” 见兰莉对他的回答不感兴趣,便停下来,从副司机的位置上提起一个深色旅行 袋送到后座。“你点数吧?” 兰莉打开旅行袋,借厢灯一看,满满一袋人民币,百元一扎,连银行的封条都 未动。 黄武德人虽开车,眼睛却盯着后窥镜看。“这么多钱你干什么?” “有多少?”兰莉反问。 “60万。” “干什么是老板的事,我不过是跑腿的。” “谁不知道你能当刘总半个家。你要是跑腿的,那我们就是喝西北风的。” “黄老板,你喝西北风?3000万要是喝西北风,那我连风影都捞不着。” 兰莉边说边合上旅行袋。 “兰小姐,你真是老大。60万叫捞不着影子?” “黄老板,老大是你。3000万吃下去还说喝西北风,别人谁有如此气魄? ” 黄武德大叹:“常言说得好,千年古树问老槐,老槐还是问松柏。兰小姐,我 可是对你心仪已久啊!” “黄老板,你还想不想赚钱?我给你介绍便宜的买卖。”兰莉假装糊涂,另找 话题。 “兰小姐要给我介绍便宜的买卖?我倒要洗耳恭听。” “赵孟这个人你知不知道?” “听说过。中原集团总裁,资产据说有3个亿。”黄武德一边开车,脸一边不 时侧向后座。“他的经营范围涉及运输、酒店、房地产、餐饮、娱乐城,是不是? ” “黄老板想不想跟他做生意?”兰莉往前一凑,几乎要挨着黄武德的脑袋。 “那要看我有什么好处?”他倒希望兰莉能靠得更近一些。 兰莉没有再往前,而是向后一仰,两臂伸展往椅背上一搭:“跟他合伙算不算 好处?” “有这好事?” “你不相信我找别人。” “我没听清楚嘛!” “中原集团下属有一个‘顺达’公司,专做国内外贸易,每年营销额4000 多万。‘顺达’一个合伙人想撤资,转让股权。” “他的股权占多少?” “45%。” “转让价格呢?” “差不多要500万。” 黄武德紧盯着前方,过了一会才问:“这好的生意为什么要转让?” “就是生意好别个才要,不好哪个要?” “那找个时间过去看。哎,我要搞也得刘总贷款,晓不晓得?” “那你去找他。” “我肯定要找的。按这里的话讲,到时你要在旁边搭个白。” 黄武德说完,从后窥镜看到兰莉优雅地倚在后座,脸侧向左边看街景。大街上 的灯光晃悠悠透进来,车中的香水提醒他要把话挑明。 “兰小姐,我见过的女人都不如你,你能否给我一个相处的机会?” 兰莉仍旧看街景,缓缓说:“黄老板这样郑重其事干嘛?” “你还没有回答问题。” 兰莉挺了挺胸,微微笑道:“我怕不能尽兴,黄老板会失望的。” “那天在‘白玫瑰’听兰小姐唱歌,我听着心都碎了。” “什么歌?” “20万怎么样?” “20万?”兰莉笑出了声。“20万干什么呀?” “这样,如果兰小姐肯与我共度良宵,我给你订金30万。” “哎,劳驾停车。就在停车场。黄老板,多谢多谢。” 黄武德不知道30万的出价能否打动兰莉,看来今天没机会了。他将车停好在 白玫瑰酒店的停车场,眼睁睁地望着兰莉提着旅行袋走进酒店。 “这小婊子去会谁?”他真不信30万买不动兰莉,于是决定等兰莉出来。 仅几分钟,酒店大门驶来一辆凌志车,兰莉很快从酒店里出来,提着旅行袋, 一头钻进车里。 黄武德似乎明白来接兰莉的人是谁。 当洞口亮起一丝晨光时,林汉平早已冻醒。他卷缩在草堆里偎了一会,决定到 洞口外去透气。还未动身,听到洞外有人走近,忙将来福枪抓在手里。 “家门排长。”是熟悉的声音在叫。 林汉平不知道吸进了什么东西,突然不停地咳嗽。 林祖圣怀抱一个圆形草包,背着包袱,一身白霜进洞来。 “林排长,我带了温热水来,现在就来洗伤口吧。” “林大哥,真对不住啊,让你来回跑。” “莫见外,我们再怎么写也跑不出一个林字。”林祖圣掀开草包,拿掉包中陶 罐的盖,用手一试,不由叹道:“还是凉了。天太冷,只好将就了。” 他替林汉平亮出伤口,用布条蘸着罐中的水,拿出来清洗伤口。看到林汉平直 哆嗦,他解释说:“我放了盐,可以长伤口。” 洗完伤口,林祖圣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熏腊肉。 林汉平一直咬着牙,偶尔哼一下。见老乡拿出这东西,不知做什么。 熏腊肉被切成片,用麻线串着,可以肯定不是送来吃的。但林汉平宁愿它是吃 的,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荤味了。 林祖圣取下一片,轻轻覆盖在伤口上,一边包扎,一边解释:“这是我家祖传 秘方,两三天换一回,很快就会收口的。” 弄完伤口,他捡起一截树枝,插入石壁的缝隙,将麻线串起的熏腊肉吊在上面 。“家门排长,老鼠可不当它是药啊,叫它偷吃了,药就没啦。我这还是在细舅家 讨的。” “外面是不是有人?”林汉平示意老乡听动静。 洞外的声音时断时续,林祖圣很紧张,林汉平悄悄推子弹上枪膛。声音在洞口 处停下,过了一会,有人叫排长。 是王大明! 林汉平喜出望外,回头说:“林大哥,麻烦你去叫他进来。”他退下子弹,柱 着枪站起来。 大明跟走时相比,头发更长了,人很疲惫。 “王同志,你家里人都见到啦?” 林汉平见大明情绪不佳,便打趣道:“见到儿子跟弟媳,舍不得家了吧?” 大明苦涩地摇摇头,慢慢坐下,解下包袱,叹口气。“没有儿子,没有弟媳, 也没有家了。” 林汉平心里明白了几分,他缓缓挨大明坐下。 大明眼里噙着泪花,讲述回家所经历的痛苦。 “突围前,家里带过信,我媳妇要生了,我想一定是儿子。所以我这一路走回 去,就盼着见到我儿子。现在路上到处都在设卡盘查,新四军负伤掉队人员发现一 个抓一个。我到家也不敢回,一直躲在山上,天黑才摸回湾子。可是我认不得家门 了。屋里门窗被打得稀烂,桌椅都摔脱了榫,坛坛罐罐摔了一地。我妈和我媳妇都 不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跑到5里外我幺爹家,只有我妈。见到我,我妈哭着 讲我:平时望你回,你不回。现在你儿你媳妇不在了,你偏偏又要回,你真是命苦 呀!我问幺爹出了什么事,他说有人告到乡公所,说我明伢在当新四军,乡公所就 来人抄了家,把我媳妇抓到乡公所关起来,还打了人,要我媳妇交人。我媳妇又惊 又怕,小伢没保住,流了。后来家里找人求情,乡公所才让抬人回来。我媳妇人被 整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天不亮人就咽气……” 林汉平很难过。“反动派、地主对我们从来都是想斩尽杀绝的,对家属也是心 很手辣,这个仇不能忘,一定要报!” “我带着你要我路上防身用的两个手榴弹,找到乡公所。那帮狗日的审完人, 打完人,就在旁边的屋里喝酒打牌。我把两个手榴弹都丢进屋里,炸它个人仰马翻 ,鬼哭狼嚎,叫那帮狗日的知道新四军是杀不完的!” 大明的眼泪一串串掉下来。“家没了,我也无牵挂了。新四军我是要干到底的 ,我对妈说,不消灭天下的反动派、地主,决不回家!” “我们一起干!” “王同志,过去讲,共产党、红军杀不完;八年抗日,还不是打跨了小日本。 你回来就好了。” 林汉平拿出一个拳头般大小黑红的麸面馍馍递给大明:“你还没有吃东西吧, 这是林大哥送的。我在这里养伤,可苦了林大哥一家,今天天不亮,他就上山了。 ” 林祖圣摆摆手:“王同志回来我就放心了。昨天乡公所、小保队贴了告示,要 ‘移民并村’,不准我们跟新四军联系,要我们搬到10里外的下村湾去。以后怕 不能天天上山来。这次我煮了大半升米带来,可以吃几天。我还在家里猪圈门口地 下埋了一个坛子,藏了一些米。万一我来不了,王同志可以到我家去拿。现在风声 不对,乡公所的人到处讲,新四军失败了,散伙了,张体学跑到延安去了。” “这是敌人造谣!”大明提醒林汉平。 “我巴不得林排长养好伤,找队伍去。我们还不是盼着早点打倒地主。” “林大哥,谢谢你。你家的恩情我永世不会忘。” 林祖圣听了这话,慌得直说:“莫客气,你还不是为了我们穷人打仗受伤的, 放心养好伤,我会想办法送吃的来。我要走了,晚了被小保队看到了可不得了。” “林大哥,小心为好。万一小保队看得紧,出湾子困难,就不要来。我们能够 熬几天,大明,你送送林大哥。” 9 援朝替妻子倒洗脚水回来,妻子不想睡,提议出去走。 妻子在楼下庭院选了一张坐椅。援朝跟着坐下,一时无语。庭院里林木森森, 他突然想,什么时侯也没有这样和妻子待过。人为什么总要等到这一刻(他是指妻 子的不治之症)才会有温情? “没听你说到省军区打听有什么消息?” “龙主任说,现在只整理出中原突围部队及有关根据地区、营以上烈士名录和 县、团以上干部名单。五师长期孤悬敌后,环境恶劣,低级别的干部和战士名单资 料不全,也无从整理。他说中国革命的胜利,其实就是千千万万无名烈士,包括五 师,流血牺牲换来的。这一点,历史是会永远铭记的。” “这有么用?除了我们两个,哪个晓得五师里还有一个叫林汉平的小排长?” 援朝哑口无言。养父母健在时,林汉平这个名字只是由于很偶然的原因才被妻 子提起;并认为如果活着,肯定是个“官”。但是否会比养父的“官职”高,妻子 不敢肯定。养父到离休时,“官”至街道办事处主任,正处级。有一点妻子可以肯 定,林汉平若活着,至少是个离休老干部。 “要找不到,我是死不瞑目的。” 望着暗影中说话的妻子,援朝有些骇然。妻子自称长期寄人篱下,在养父的大 家庭里,地位不能与别人相比。但她孝心无比,即使自己有了家庭,也常赶回养父 母家中伺候。直至两位老人辞世,才算免除这项义务。妻子的命苦,心也苦,身子 则更苦,肾病就是这样长期劳累落下的。 自己也常被妻子揶揄:“原来指望你屋里老头是个老干部,还可以靠点么是, 哪晓得还是一穷二白。” 此刻,援朝虽然和妻子挨得近,却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不禁望望幽暗之中,近 在咫尺的妻子。 “我现在才晓得,并不是所有人都了解中原突围的。吴教授给我看了一些材料 ,尽管毛主席早有‘从全局来看,中原坚持与突围是成功的。’评价,但当时怀疑 五师突围,不能算是胜利的说法大有人在。新四军的军长陈毅、陈老总就批评了这 种说法,他的原话好像是,‘现在有一种空气,一种什么空气呢?有人说中原突围 是个错误,部队受了损失……事出有因,这种空气我也嗅到一点,我说,这叫岂有 此理。’陈老总讲话的时间是1947年11月份。所以,这大的事都可以这样讲 ,一个小排长没有人记得有么是奇怪?而且,这种说法不是没有影响的。当时的中 共中央中原局在山西晋城开了两个月的高干会议也没办法取得统一认识,后来中央 军委下令,晋城高干会议应早日结束,立即转入部队整训。于是,豫鄂陕军区部队 (原中原军区五师主力部队)改编成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十二纵队,跟随刘邓大军主 力南下,参加战略反攻。” 妻子没有吭声。只要是听五师的事,一向如此。但她喜欢听。援朝等两个病员 散步过去后才又开口。 “十二纵队南下走到河南淮阳圾冢时,陈老总给部队讲了次话。有一篇回忆录 也谈到这件事。但说的地点好像对不上,那个人说是在鲁西南平原郓城附近的河坝 上,听陈老总讲话的有十二纵队营以上干部1000多人。陈老总讲话幽默、直率 。他讲,过去他是新四军军长,可是抗战8年和五师的同志都没见过面,倒是在华 东战场见了面,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大家没有发财,他也没有关饷。他说 中原解放军为了完成毛主席交给的战略任务和革命的全局,付出了巨大代价,作出 了重大贡献。不过这笔账,有人在记账的时侯转了一个户头,把功劳记到华东和到 晋冀鲁豫部队的头上。陈毅说,在延安干部会上,中央领导同志讲过,是准备牺牲 中原解放军的,包括李先念、王震、王树声在内。抗战时期,五师长期处于战略孤 立地位,日本一投降,蒋介石要来抢桃子,这是定了的。这个仗一定要打,五师必 须突围,这也是定了的。如果日本投降后,五师马上出发,无论是向东到华东解放 区,还是向北到晋冀鲁豫解放区,都可以大摇大摆,连尿盆夜壶都能平平安安搬起 走,为什么党中央没有下这个命令?当时陈毅讲话是坐着,一讲到这里一下站起来 大声说,同志哥,因为这样做对全国战局不利。中央考虑的,是实现战略上的转变 ,准备迎接两个阶级的决战。党中央决定王震、王首道同志率三五九旅日夜兼程, 北上集中。王震同志走得辛苦啊,刚从延安打到了广东,又要马上赶回来。中央还 命令王树声同志的部队迅速南下,同五师汇合。三大主力组成中原解放军,在武汉 外围形成一个铁拳头,摆在蒋介石的面前。把老蒋很大一部份主力吸在中原,阻滞 国民党军队进军华东、华北战场,为战略全局争取了时间。可是,正当我们华东部 队大发展的时候,先念同志的部队却受着蒋介石30大军的包围,30万对6万。 五比一,日子真难过着哩。当时会场除了河坝那边的流水声,没有一声咳嗽,一丝 低语,大家都在默默思索。陈老总也是停了很久才说,现在中原胜利突围,保存了 主力,保存了干部,还开辟了新的根据地,极大地援助了兄弟解放区的作战,为夺 取全国胜利起了重大作用,这是错误吗?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援朝向吴教授请教过。教授说,陈毅在河南淮阳圾冢的这次讲话,是依据中原 局晋城高干会议其间中共中央电报精神而作的。援朝很为陈老总共产党人实事求是 、光明磊落的风范所感动,他甚至可以清晰地记着陈老总的一些原话。 “你们这些同志,知道什么叫英雄吗?英雄就是受挫折后还能够站起来。…… 共产党人是英雄,十年内战,我们受过多大损失!可八年抗战,部队又发展到10 0多万,又发N难当……反动派‘重点进攻’,我陈老总也跑过一阵反嘛!……真 是‘行时不相见,背时大团圆’。不过,不要紧,我们马上就要行时了,明天就有 好消息了。我们华东解放军要挺进豫皖苏边区,刘邓大军已经千里跃进大别山,陈 赓领导的部队进军豫西,东北、西北战场都转入反攻。现在,我们屁股往东一摆, 就能把蒋介石赶下东海;往西一甩,要把他甩上喜马拉雅山;往前一挺,就要把蒋 介石挺过长江去了。……同志们就要南征了,我今天来跟你们送行。……‘大将南 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经过中原 突围的同志,都是筛子精选的,都是党的宝贵财富。你们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 …我相信同志们在未来的战争中,一定会为人民再建奇功的。” 妻子听着援朝絮絮叨叨一番评论,只说:“这样的好领导我们碰不到。” 林汉平看出这个家伙眼光怯弱,但心里又不肯放弃,还想铤而走险,决定用枪 。他瞄准目标。扣动板机。 目标是只老鼠。听到动静,从插在石壁缝隙的半截树枝上翻滚下来,窜进黑暗 。还好,麻线串的熏腊肉仍旧吊在树枝上。 “排长。”已经睡下的王大明一骨辘坐起来。 “没事。老鼠想吃肉,我把它轰走了。”林汉平费力起身,过去拿下熏腊肉。“我 得藏好药。” 王大明回来后,为了防备敌人袭击,两个人分开休息。好在眼下大雪封山,敌 人实行“并村”,附近没有新四军和游击队活动,山林显得很安静。林汉平的伤一 天天好起来。 他侧耳听动静,外面北风呼啸,听不到别的声音,于是准备吹灭灯火。 “排长,下一步怎么办?”其实进洞养伤后,这是经常讨论的话题。 “你想呢?” “我想我们可以到长丰找朱娃子他们。” 长丰是大明的黄安老家。这个朱娃子与大明同一个湾子,也是新四军,突围前 在独2旅旅直警卫连当班长。大明探家返回报告,回家时见过朱娃子。据朱娃子讲 ,蕲春一仗后,旅部又转战了浠水、广济、英山、宿松等县。敌情严重,部队损失 大,电台也被封存。后来中央指示,张政委(张体学,时任中共鄂皖地方委员会书 记,鄂东独立第2旅政治委员)化装转移。1946年12月中旬,张政委临行前 召集不足百人的部队讲话,张政委原话是这样讲的:毛主席党中央来电表扬我们, 我们坚持大别山,牵制了10余万敌人,使其他战场的我军有力地打击了敌人,我 们光荣、胜利地完成了党中央交给的任务。中央和中原局已经同意我们独2旅分散 ,依靠群众和统一战线,求得生存,以待时机。目前我们人员少,又缺衣少食,处 境极为困难。为了不作无谓的牺牲,要立即分散隐蔽,自行找关系,或回家,或投 亲靠友。只要不变节,将来党是会欢迎大家的。朱娃子介绍完情况,邀大明留下, 说到处都有游击队,他看看家后准备去东西大山找何旅长(何耀榜,时任鄂东独立 第2旅副旅长,中共鄂皖地方委员会罗礼经光中心县委书记)。大明说他要回来找 排长,以后再转回去。 对大明的战友情深,林汉平很感动。大明他完全可以跟朱娃子走,却要宁愿冒 着生命危险返回来。但林汉平内心里想到皖西去,特别是在大明转述朱娃子的话中 ,听说营长在皖西一带活动,真是百感交集,仿佛有了主心骨。不过,大明一心想 转回老家,林汉平的想法现在还不忍心说出来。 “排长,你是共产党员吧?”战友的赤诚已得到证明,林汉平毫不犹豫地点头 。 “那天晚上在崖下躲雨,听你讲话,我肯定你是共产党员。” “党员有什么标志吗?” 大明摇摇头。“我能看出来。打小日本,打顽军,凡是冲在前面的,10个有 9个是共产党。还有,只要敌情严重,生活困难,需要统一大家的时候,出头表态 的也一定是共产党。” 其实这就是党员的作用,林汉平心里完全同意大明的见解,他吹灭了灯。 “排长,你是怎么当的新四军?” 林汉平仰躺在草铺上,头冲着黑暗,他想起了当年。 “我是跟着我的老板参加新四军的。我记得1940年,我的二舅托人介绍, 把我送到黄州街上的瑞和绸布店当学徒。这个布店实际上是新四军的交通站,除了 掩护我们来往过江的同志外,采购的布料、纱布和其他东西大都送到涨渡湖区咱们 五师的被服厂、毛巾厂和医院。我刚去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在为新四军做事,只是觉 得我的这个老板跟别人不同。以前,我在老家镇上的杂货店当学徒,那个东家心狠 ,拿我不当人。可瑞和的老板对我很好,还常跟我讲抗日救国的道理,讲真正抗日 的新四军、八路军。天有不测风云,瑞和的买卖做大了,引起了日本宪兵的注意。 1941年春上,我跟随老板送款到安徽霍山,一回来,老板就被日本宪兵抓进监 狱,老板娘没办法,拿了店里的钱去赎回老板。老板出来后,却卖了自己的儿子把 钱补上了。” 大明在草铺上发抖,暗中叹气。“这样搞老板娘舍得呀?” “老板娘哪里舍得,眼睛都哭肿了。后来我才知道,账房的钱都是公家的,新 四军的。分文也不能动。就在老板卖儿子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涨渡湖区新四军来人 取走了款子。” “后来你们怎么又参加了新四军?” “这件事发生以后,日本宪兵三天两头找麻烦。组织上分析这个交通站暴露了 ,决定撤退。我到挺进15团,老板娘到边区被服厂,老板去抗大10分校学习, 后来到14旅40团2营当教导员。突围前整编,14旅补充到一纵队。听说他们 突围走南路,不晓得现在人怎么样?” “你老板也是共产党员吧?” “当然是。不然他怎么会把党的经费看得比亲生儿子还重?宁愿卖儿子也不能 让党的经费受损失。讲心里话,我就是接触了像老板这样的人才认识了共产党、新 四军。所以,老板离开黄州时问我打算,我讲跟他去干新四军。” “后来老板的儿子赎回来没有?” “没有。他说现在是战争,有家没国,无国无家。” 黄武德私下看出兰莉在“顺达”的举止不仅仅只是一个中介人,倒象是半个主 人。当然,他所有的企业都比不上“顺达”。所以,尽管心里别扭,还是有受让“ 顺达”股权之意。 他把疑问提到刘胜义面前:“刘总,如果我知道是谁出让‘顺达’的股权,这 笔生意我的信心会更强些。” 刘胜义破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黄武德。要不是为了这几百万,他是不会让 姓黄的坐在这里。因为县处级以上党政干部不准经商办企业,他便一直用养母的名 义与人合伙经营,并以委托人的身份出面活动。 “我会给你有关材料,文件齐备,手续合法。” 黄武德听出刘胜义有不悦之意。“刘总,我还不相信你?我是想说服自己,我 为什么要‘顺达’的股份?我的摊子已经铺得够大了。” 刘胜义两肘架在靠椅的扶手上,手指绞在一起,眼睛故意不看对方。兰莉这次 把事情搞砸了,他心中有些懊丧。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兰莉来问结果。他嘴上嗯哪啊的,但那一刻心中有了主 意。“也好。”刘胜义接完电话对黄武德说:“既然黄老板很为难,我们这笔生意 可以免谈。刚才我得到消息,‘顺达’的控股人打算完全收购其他‘顺达’股份, 由它独资。黄老板,我们生意不成朋友在,以后再合作吧。” 黄武德很诧异,赶紧表态:“刘总,这个事可是兰莉先跟我说的,你可不能一 女许两家呀!” “哎,兰莉可是先找你的,对吧?可你三心二意,连个意向都没有。现在赵孟 要回购股份,他是控股人,我能说不行?”刘胜义微微晃动座椅 “小也是做,大也是做,这个机会你要给我。” “黄老板有困难嘛!” “刘总,这样,你帮我约赵孟。我请吃饭,我来跟他谈。” “可以试试。” “那我们说定了?” “我无所谓,你的资金必须马上到位。” “刘总,我正好有事求你,还想找你贷款。” “你又要做什么?” “买‘顺达’的股份呀?” “买空卖空?” “难道我不付钱?再怎么说也是几百万呀,期限这么紧,我到那去筹款?刘总 ,你帮我想个招吧?” 其实兰莉事先曾报告了黄武德的意图,说不能指望这家伙自己掏腰包,恐怕他 会以贷款为先决条件。刘胜义心里窝火,拿起文件看,不再搭理黄武德。 “刘总,兰莉说了,只要我买股份,贷款不成问题。” “好啊,你叫她贷款嘛!” “她贷还不是刘总你签字呀?”黄武德讨好地望着刘胜义笑。刘胜义绷着脸, 继续翻文件。 “刘总,还是按老规矩办,怎么样?” 刘胜义近来常有预感,“顺达”的股份要快些出手、变现。可黄武德并不是理 想的买家。过去他的原则是一般不与同一个人做两次买卖,破例只会有更大危险。 还有一个问题,赵孟一直想收回这部份股权,如果让渡给姓黄的会不会得罪人?若 给了赵孟肯定不会有好价钱。他的顾虑兰莉却不以为然。兰莉说资本流动的目的就 是利润最大化,如果老是蒙着温情脉脉的面纱,哪来的利润最大化? “刘总,我再加一个点。”黄武德又开出了价。 “你要贷多少?” “3000万?” “不行,我批不了。况且不需要这么多!” “刘总,除了买股份,我还要干别的事。我们也不是外人,有什么只管说。” “我想,如果你用‘顺达’的股权抵押,业务部门会办的快一些。”刘胜义觉 得这条理由也许能说服“国信”的人。 “股权?还在刘总你手里嘛,我哪有?” “那我就无能为力啦。”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墨 雨 主 编:淮 洲 校 对:墨 雨 副主编:张 吉 英文目录 黄伟峰 黄 政 PS制作:黄柳沙 墨 雨 网络发行:黄柳沙 子 乌 订阅快递:王 锋 读者服务:墨 雨 系统维护:张 吉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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