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十一月十七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八A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8A) ~~~~~~~~~~~~~~~~~~~~~~~~~~~~~~~~~~ 【小说】绿卡(上) 树明 ※※※※※※※※※※※※※※※※※※※※※※※※※※※※※※※※※※ 绿卡(上) -树明- 一 “我的目的很明确,也很简单,就是拿绿卡。”亚利桑那,吐桑大地。当年, 牛仔们吹着万山回响的口哨,纵胯下快马,出手中快枪,拼身舍命救女人,助女人 ,不图报,不图爱,只为一个义字。现在这些男人,实在无可指望。徐春影想着, 偏头看看晓岚,注视对面的男人。“我出两万美元。” 这等女人!大眼睛,大脸盘,圆而微凸的颧骨凝塑了一整套耐人琢磨的高雅和 富贵气,颈长,肩宽,长长的上身,女人味十足的宽宽浑圆的胯,丰满而长长的大 腿和小腿,这个头儿,这身段儿,这脸盘儿……张凌霄胸膛里仿佛伸进一只巨手, 以巨大的力量,摘下他那颗火红的心,猛地掷进了她怀里,与她合为一体。 他极力抗拒女人形体的侵袭,沉默,思考,权衡。他亟需钱。亟需钱就一定要 售出婚姻权,卖了自己不成? 秒针“嚓-嚓-”往前赶,春影心越蹦越高,眼瞅着快蹦出嗓子眼儿了。后来 ,她特后悔。“我,再添一万。三万美元。” “这不是钱的事。走婚姻--绿卡这条道的人很多,不一定非交买路钱不可。 我是说,假结婚风险太大。移民局查出来,我要进监狱。你的绿卡没办成,我的绿 卡也丢了。”凌霄挪动了一下身体,他个子太矮了,不到一米六二,坐在沙发上, 脚够不着地。“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徐春影是晓岚的英专同班同学。晓岚是张凌霄铁哥们王军亮的妻子。她希望漂 亮的徐春影和人好能干的凌霄真夫真妻。“春影,你看……?” 徐春影纤纤长长的细指从小皮包里点出三张飘着桂花香的转帐支票,站起身, 前进两步,双手呈给凌霄。 她鼻侧缀着两小群雀斑,颜色很淡,不近看,看不出来。凌霄半抬身,两手接 过支票。她回转身时,他的眼睛越过支票上方,视线偶然而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裙腰 和裙摆上,裙摆盖住了膝盖,小腿肚子有点粗,臀宽,且圆,一迈步,一对球儿就 在裙腰处轮换交替地凸显著。他上下牙轻轻咬住了右下唇角。女人回身往下坐时, 他忙将目光放在支票上。一张支票一万美元,写着徐春影的名字。这证明,她真有 钱。 徐春影沉口气,“如果来真的,我宁可不办绿卡。我和晓岚同龄,今年整三十 。我经历过一次短暂的失败婚姻。没小孩。所以,我宁可一个人独身一辈子,也要 看好人。我这人注重的是感情。我不想稀里糊涂嫁人。所以,我想,我花点钱,通 过假结婚获得一个缓冲机会,待寻着了确实爱我我也确实爱的人……”她一耸肩膀 ,“昨天我一到吐桑,晓岚和我第一个提起的就是您。您美国博士毕业,有学问, 有能力,为人诚恳诚实,待人善良,不会欺负女孩子。您正在开辟自己的事业,需 要资金。我需要您的帮助,我对您的帮助也是您需要的。我想,我的意思我说明白 了。” 这话说的就是有水平。凌霄佩服极了。假结婚不是欺骗,而是义举,一桩五彩 缤纷的末来的始点,而是、而是,人类友谊与互助的楷、楷模!他,真舍不得丢开 这个女人了,让她和别的男人称夫道妻去,真矣,假矣,绝难忍受。他长长呼出一 口气,“你说吧,具体怎么办?” “太感谢您了,张博士。”徐春影瞪起天真的大眼,满满填着惊喜过望。“我 总共给您三万美元。分批给您。第一步,办理完结婚手续后,我给您一万美元。所 有花费我负责。我住您这里,房租和其它共同花费我负担一半。我为什么要住您这 里呢?因为移民局会派人监视我们是不是真结婚。但我们之间除了名义上是夫妻外 ,不发生其它任何关系。至于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得先说好。您会同 意我的意见吧?” 他能说不同意吗?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第二步,结婚后,我申请绿卡。申请表审核下来,我再给您一万美元。 “第三步就是长期等待,可能要等一年半,等我拿到正式绿卡,再给您一万美 元。然后就……最后一步。” 凌霄闭上眼,“离婚。我同意。” “那……”春影舔了一下唇,“就这么定了!” 二 徐春影锁上卧房门,拽拽,又拉过来一把椅子,紧紧顶住,再拽,门不动纹丝 。她顿觉身心轻松,仰躺到床上,摊开四肢。 她翻过颀长而丰满的身子,抓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扬起头,胸腹大腿紧压着床 ,举起小腿,轻声要了一个“对方付款”电话。“亲爱的,成了。三万块美金。明 天去登记。” 那端的男人轻轻一笑,藏了无限的暧昧,“可别弄假成真,让我赔了夫人又折 金。”男人叫李刚,远在中国,她的丈夫。 “偏不嘛。”她撒起娇来。“我明天就是他的人了。怎么能避免得了呢?人家 可是美国博士呢。” 一番调笑,她每个细胞都灌了饱饱的甜水儿,静卧在温暖柔软酥痒痒的蜜海微 波里。 下体发胀。她憋醒了,扭亮灯,掀开线毯,披上睡衣,系好腰带,下床,移开 顶门的椅子,划开锁,拉开一个门缝,往外张望了一下,走廊里黑乎乎的,什么都 看不见。她把门张大,看见了左边的卫生间。卫生间门大开着,她踮起脚尖走进去 ,马上又退回来,把卧房门关严,再进卫生间,摸索着打开灯,房顶墙上四周仔细 看了一遍,这才反手关严门,暗锁锁了,小心撩起睡衣下摆,半褪裤衩,坐在马桶 上。完了,又是一番仔细观察,小心翼翼回到卧房,锁上门,再用椅子顶住。 隔壁床架子撞了一下子墙。她赶紧熄灯,躺到床上,静听了一会儿,隔壁复归 于静,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半个月前,考察组一行七人走下飞机,各自取了行李。 过海关时,组长掏出护照,分给个人。这是纪律。护照由组长一人保管,海关一过 ,马上交还组长。她把行李和随身携带的旅行包放到一位年轻男组员的手推车上, 与组长并肩而站,边排队边说话。排到海关口,她对组长说她憋不住尿了,抢先一 步,把自己的护照递进海关窗口。手续办理完毕,她回扭头瞅瞅组长,对海关官员 轻声说了一句:“他的背包里有禁品。”然后,直奔大厅出口。李刚的表弟正等在 那里。她在小叔子家给丈夫挂了一个电话,报声平安,当晚就开始相亲。整整半个 月,她走马灯似向男人兜销自己。那帮可恶的男人,见了她,眼睛里爬出馋虫来, 可一明白这个老婆娶了不能用,拿了绿卡就离婚,就像黑风夜遇上了女劫盗,避之 不及,全无男人风度。实在无奈,只好给晓岚打电话。大学毕业第二年,晓岚随丈 夫去了美国,她们通过两封信,就没有再联系。好在晓岚美国呆了六年,电话号码 一直没换。晓岚向她推荐了张凌霄:三十二岁;亚利桑那大学政治学博士;“鞋王 ”店员;两年前离婚;有心接手“鞋王”,苦于资金不足。 您说对了。这是一个骗局。徐春影骗了凌霄,也骗了晓岚。她有丈夫,有孩子 。并且,她有过不只一个丈夫,生过不只一个孩子。六年前,她离开了第一个丈夫 和儿子。李刚是她第二个丈夫,婚后生了女儿然然。李刚大她十一岁,身材魁梧, 相貌英俊,气度非凡,任松水化学工业总公司所属化肥厂厂长兼党委书记,正局级 高级干部。她父亲是总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副部长级。副部长级总经理的千金 ,正局级厂长的太太,到了哪里不是被人恭恭敬敬,众星捧月一般,为啥一个人跑 美国来给张凌霄做假夫人,且不惜重金? 这源于中共加大了反腐败力度。化肥是紧俏农业物资。化肥厂可以自销计划生 产指标的百分之十五和超产部份。厂长独揽化肥自销审批权。李刚手里那支英雄牌 金笔把化肥批给谁,谁就一日变富。于是,腐败产生了。一张张化肥调拨单批出去 ,一捆捆人民币淌进来。她家挂衣柜里堆着钱,抽屉里装着钱,阁楼杂物里掖着钱 ,沙发底下码着钱,几十个银行帐户的存款总数已超过了七位数字。他们富了,他 们暴富,他们富得掉到地上一张一百元钞票都懒得捡。可是,钱一天天稳定增加着 ,他们也一天比一天胆颤心惊。半夜,街上过一辆救护车,也要把他们俩吓得挤在 床上抖半宿。是啊,连政治局委员陈希同都抓起来了,他李刚一个正局级的厂长兼 党委书记算啥啊,共产党治他就像拍死一只苍蝇。这时,春影的父亲也从女儿女婿 花钱无度上看出了问题,三次严厉警告说,把党和人民给的权力用于谋私,我就是 送你们上断头台的人。 那几日她和李刚真是吓坏了。惧中生智,他们想了一个逃字。逃出中国,就不 怕你共产党的法罗法网了。恰巧李刚的表弟在美国旧金山附近的硅谷某生物公司工 作,几经商议,终于确定了这个代号为“狐步舞曲”的移民计划:她先以假婚姻在 美国站住脚,把钱转移出来;女儿探亲来美;她拿到绿卡后,李刚寻机逃美,二人 再结婚。 一想起丈夫女儿,她差点流出泪来。这十多天,自己成自由市场上的大堆菜了 ,这个来挑,那个来捡,跟人家陪笑脸,小声说话,低三下四,人家还不稀罕!他 们父女知道这些吗?多难啊。张凌霄,你看他那样,没有三块豆腐高,瘦的像个猴 ,二二丝丝,假结婚就像吃了多大亏似的,那叫给你好几万美元呢! 钱!她下地,小心扭亮灯,直眼看门,门纹丝不动,忠诚地守在那里。她拉过 旅行箱,从里面取出一只文件包,打开来,厚厚一打子一百美元面额的绿色钞票。 数一数,一万四千多。还有五张各一万美元的转帐支票。她抬起头,看着窗。天一 亮,一场婚姻之戏就开锣了。办完婚照,第一件事就是到银行把钱存上。没想到事 情这么容易,多带些钱就好了。这小心眼的李刚,手里还捏着二十多万美元的款子 ,说什么也不一次交给她,怕她人走财飞。 香港那儿还有二十来万港币呢。那是一个专门经营化肥农药的私营老板借香港 旅游之机以李刚名义存的。走前,她要帐号,李刚嘻嘻哈哈,没给她。 想到这儿,她一阵眼热,特别特别地委屈起来。 突然,隔壁一阵响动。她赶紧收拾起钱,熄了灯,躺下。 三 徐春影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七点半了。她臭骂一声自己,披上睡衣,扔开站了 一夜岗的椅子,跑进卫生间洗澡,化妆,换衣。正打扮着,她感觉房内有点不对劲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他还没起来?结婚执照办理处八点钟就办公了。她有 点火了,走过去敲凌霄的门,敲了几声,里面没反应,推开门看,房间小小的,满 屋子的破旧家具,与她住的主卧房和半新各色家具没法比。看窗外,见凌霄满头汗 ,正巅儿巅儿往回跑呢。 她系好裙子,问进屋的他,“跑步去了?” “没有。送报纸才回来。”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水壶,倒了一杯,猛 喝了一口,“你这身衣服很漂亮,发型也漂亮,看起来很高雅。” 她的头发拢向脑后,左盘右绕,聚到脑后顶,耳垂坠儿悬着一片嫩嫩的金蕊叶 ,衬着白白净净的耳廓和颈窝。 徐春影抬腕看看表,“天不亮就起来了吧?” “四点半。五点必须赶到报社,上报纸,然后挨家送。一直送到现在。” 她又看看表,“洗洗脸,休息一会儿吧。” 凌霄明白她的意思。结婚登记!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潮。“十分钟。”说着,径 直朝大房间走,一推门,见床上扔着几件女人的服装,顿时明白这个房间已不属于 自己了,忙回自己的小屋,拿了睡衣和浴巾之类,进了卫生间。洗完,身戴整齐, 进厨房,倒了一碗凉奶,一饮而尽,对方厅里正等他的女人喊一声,“走吧。” 你别说,凌霄一打扮,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像个学生,看不出是卖鞋的。 可是他太小了,刚到她肩膀头,比三等残废还三等残废,并肩而行,说是她儿子都 没人怀疑。难怪他老婆和他离婚。 刚八点,大太阳直往车里灌热气,让人喘不均匀气儿,凌霄打开了空调。“早 上吃了吗?” “我早上不吃饭。” “减肥?你体型正好儿,不胖不瘦。” 春影对他这么一会儿两次提到她的容貌很不满意。他哪配评判她!“我们不说 这个好不好?你知道怎么走吗?” 女人如此严肃、冷峻,拒人千里,很伤他的自尊心。他胸中升腾起悔意。 春影见他一脸阴沉,知道话没说对。来美国前,李刚一再告诫她,遇事一定多 想想,千万别耍官太太脾气,要学刘备。身旁这个不起眼男人,好不容易才抓到手 ,以后有许多事需要他出头办。她伸过手去,抻抻凌霄的衣领,手指不经意地刮了 一下男人的脖子。“衬衣领子掖里边了。人家一看,哪像新郎官啊,一定是假的。 ” 人的心理真是奇妙,几秒钟之前,凌霄的心还像被一团粗硬扎肉的乱草塞得一 点缝隙没有,女人这么一个动作,这么轻轻两句,他的心顿时就变得无比的活跃, 无比的舒服,无比的快乐,血液通畅于其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障碍。“开始是以假 乱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弄假成真了。” “唉,”女人长叹一口气。“我走到这地步也够惨的了,为了留在美国假结婚 。晓岚哪方面条件都不如我,却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事业有成的丈夫,一双可爱 的儿女。我有什么?除了心里的痛苦,一无所有。” 说王军亮事业有成,凌霄心里特别不服气。一个博士后而已,一年两万出头, 比他的总收入还少一些呢。“我和你说,你谁也不要告诉。”前面的信号灯红了, 他脚踏煞车。“以后,明年,或者是后年,我会很有钱。多了不敢说,一年至少十 万以上,甚至可能半个百万,五十万。” 春影心里一阵好笑,脸上却颇真诚地,“会这么多。晓岚说,这里的大学教授 一年才七八万美元。” “你知道我现在一年有多少收入吗?”信号灯绿了,车朝前移动。“现在,我 统共有三份工作。一份是鞋店,四个星期是二千一百元。一份是送报,每个星期一 百七十元,四个星期六百八。加一起,四个星期是二千七百八十美元。博士后也就 是一千八、二千左右。我还有一份part time(小时工)工作。我学了一 个软件,做图形分析的。大学医院癌病中心有一个教授,实验结果需要做图形分析 。他把活交给我,一个小时二十个美金。有一个月我挣了两千多美元。加一起,多 少钱。” “真不少。”她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钱,那成摞成捆,那连自己都没个准确数的 存款数字。 “这儿的中国人都很蠢。博士毕业当博士后,进公司,净给别人干。老板说解 雇就解雇。我自己给自己干,自己给自己当老板。这是一个秘密,你不要和别人说 。我要把‘鞋王’买下来。一年至少能净剩十二三万。真的,我会很富。谁跟了我 ,肯定不会吃苦。” “好哇。我有一个表妹,漂亮着呢,就想找一个外国富翁。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介绍?”话一出口,她又发觉不好,今天这是怎么了?忙把话拉过来,“真的,我 是说真的。我表妹今年二十二岁,一米六八个头,中专毕业,正在读电大,追她的 小伙子数不过来。她谁也不理,就想出国。” “我可不是只要是个女人就行的人。我首先要看人品,是不是注重感情。我重 内,不重外表。” “哦,”春影不无讽刺意味,“要求的格调还挺高呢。” 凌霄看她,“我是学政治学的。我自信我会看人。我看你……” 她忙举手掌挡住他的话,“这话以后说。现在说太早。” 凌霄沉进遐想之中,不再说话。她暗舒一口气,和这种人在一起真累。假结婚 还没登记呢,就想隔着锅台一步上炕,成真的。不搬块豆饼看看自己这副德性。不 过,这样的男人往往属于浅水层的,一眼就能望见底,几句好话就答对得他们乐呵 呵的,易于控制和使用。没准,等李刚他们父女来了,真能用上他。 “你在鞋店一天挣多少钱?” 他注意力集中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缓过神儿来,“八十八块钱。一天十一个小 时,每小时八美元。” 她拉开怀里的公文包,抽出一张一百美元,递给他,“一天工钱。剩下的算油 钱。” “今天我休班。”他周末上班,星期一轮休。 “说好了的。一切费用我出。” 凌霄想了想,接过钱,塞进衣兜。“我不用上班了,成天陪你就行了。” “咱们讲好,我需要你帮忙时,不会让你白忙活。但是,请注意,请您尊重妇 女。” 美国与中国的结婚登记制度不同。在中国,男女双方持单位或街道派出所介绍 信、户口到指定的街道办事处登记,领取一张结婚证书,双方就是合法夫妻了。美 国则不同,结婚首先要到县高等法院结婚执照处办理婚照;办妥了婚照,还要参加 由法律事务官、或者牧师、或者其他被授权人士举行的婚礼,才是合法婚姻。婚照 的有效期只有一年。 他们二人来到康格林斯(Congress)大街西一一O号,匹马县(Pi maCounty)高等法院。凌霄随手撕了一张排队号,六十六号,六六大顺。 二人很高兴。办事员一个一个喊号,轮到他们了。凌霄递上刚填好的婚照申请表, 徐春影则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大摞材料。办事员见状说道,只要两人的护照就可以 了。徐春影往回装材料时,凌霄忍不住好奇,随手翻了一下,黑黑的“公证书”三 字赫然跳入眼目。他拽过来,翻开一看,是离婚公证,六年前她确实离婚了;其它 的还有学历公证、工作公证、无犯罪公证、出生公证、亲属公证。他明白了,徐春 影来美国是有备而来。还有,她说她离开考察组时,身上只背了一个比巴掌略大一 点的女式坤包,装护照、美钞和支票可以,这十六开纸的公证书连个折印儿都没有 ,怎么带来美国的?政治学博士张凌霄本能地感觉到了有一张悄悄从中国张过来的 大网,他本人就在网中。 徐春影亲热地环臂搂住了他的肩膀,脸贴在他的脸上。办事员看看两人的中国 护照,看看男,又看看女。一个高大俊美,一个瘦小丑陋,似乎感觉到了其中的内 容。他问徐春影:“你的签证再有四十二天到期了,对吧?” 徐春影点头,“你说的对。” 办事员:“随便问一句,这位先生是你来美国之前认识的还是来美国之后?” 徐春影大眼睛一立,“什么意思?” 办事员:“只是说说而已。祝贺你们了。” 什么意思?徐春影刚来美国半个月,竟敢对美国政府官员说“什么意思?”这 表明,她知道这位办事员的问话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开玩笑除外),她可以 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凌霄益发觉得了问题的蹊跷和阴谋性。他在徐春影的臂中挣扎 了一下,女人拒绝放开他。他就势用胳膊圈住了女人的腰,手触了一下她的屁股, 好大好硬啊。女人晃动臀部甩了一下他的手,松开胳膊,朝旁边闪闪。他也抽回胳 膊和手,朝旁边闪闪。 领了婚照,他们立即上楼去找法律事务官员。法律事务官请他们星期三参加集 体婚礼。就是说,到星期三那天,后天,他们就是正式、合法的夫妻了。 从高等法院大楼出来,他说:“移民局在下条街,问问你办绿卡的情况?” “不。我找律师办。你给我找一个找律师的办法。” 四 诸事顺利。仅仅三天,结婚完成了所有程序,绿卡申请表也由律师填写好递到 移民局去了。徐春影办了社会安全号码卡,银行里开了户头。凌霄收到了第一张由 徐春影开具的私人支票。一万美元! 两个月后,移民局审核申请表完毕,“这么快!”凌霄简直不敢相信。 “ Money talks(钱说话)。”律师表情严肃,一本正经,暗指 向移民官递了钱。 凌霄挺佩服徐春影。他曾给她找了一个只收三千美元律师费的华人移民律师。 她不满意,拐弯抹角,硬淘弄出一个曾做过移民官的老律师,收费五千美元。律师 与移民官有关系,办起事来自然要顺当多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他心里画起魂 儿来。 按指纹、体检、移民官谈话等常规性手续办完之后,徐春影交给他第二张支票 ,又是一万美元。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了,等正式绿卡下来。有人说大约要两年,律师说也许一年 多一点。传闻,近来中国人办家庭团聚绿卡案子积压严重,移民局可能要对中国人 实行年度名额配额限制,按申请先后顺序排队。天知道会怎样。等吧,中国人有的 是耐性。等到地老天荒,胜利总是属于耐力大的人。 正像那些庸俗小说所描写的一样,凌霄爱上了春影,且爱得很深。这里可以举 出三个证明。一是他一想起这个女人,他一看见这个女人,他就高兴,就快乐,就 兴奋(与性无关--作者注)。第二,他常常夜不能寐,耳朵削个尖儿似地探听她 房间的动静,她一宿咬几次牙,放几个屁,翻几回身,梦话说了多长时间,等等诸 如此类,他一清二楚。晚间不睡觉,并不影响他第二天的精神头,相反,第二天的 精力更充沛。第三,他晚上睡觉从来不锁门,多次幻觉她推门而入,飘入怀中。 但是在言语上,他规矩多了。经历过几次严厉的目光和批评后,他再不敢说那 些含有不良图谋和其它意味的隐喻、旁敲侧击、投石问路等话语了。最后,连正眼 瞧她都不敢了。这期间,她请他带出去了玩了几次,像首府凤凰城,墨西哥边境重 镇尼格拉斯、道格拉斯,科罗拉多河口城市玉玛,附近的铜矿遗址,沙漠博物馆, 山顶公园等等,都是当日去当日回。忽一日,她玩兴大发,想去拉斯维加斯大赌城 看看,凌霄说当夜绝赶不回来,她也就消了念头。每次游玩,费用都是她包了,外 加相当于一日工资的“小费”。她怎么这么有钱?钱从哪儿来的?凌霄脑子里的问 号集中又多了一个子集。 除了晓岚外,徐春影不与任何中国人交往,举凡中国人聚会、宴请,学生会活 动,华人教堂活动,她绝不参加。她的大部份时间用来学英文。华人教会有免费英 语班,她嫌都是中国人,宁可花钱到中学去学。毕竟英语科班出身,五级、八级、 十一级,连续三级跳,现在正在托福班呢。回到“家”,就是看电视。闲来没事, 顶多到住宅区北端的公园和野地走走。“叛逃国外”一事,国内因徐总经理和李厂 长刻意冷化而不了了之。再说,一个小小的工厂外文资料组组长,走一个不仅无过 ,反而是对企业精简冗员做出了贡献。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单独装了一部电话,连凌霄都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是哪七位 数字。每隔两天打一个中国长途,一说就是一个来小时。凌霄隔壁仔细辨听了数回 ,好像她在中国有什么人,绝不是说六年前离了婚就一直独身,并且还可能有孩子 。是啊,她那隔着衣服就能感觉出来的暄腾腾的厚肚皮和肥肥的大屁股哪像没生过 孩子的女人。当然了,她也有苦恼的时候。有一次,凌霄听见她电话打着打着就哭 了,还骂电话那头的人没良心,小心眼,不像个男人,跟那头的人要钱,那头的人 不给,她就说拿钱养小“咪”去吧。这小“咪”指的不就是小老婆吗?谁能养小“ 咪”,不是男人是什么?女同性恋! 忽一日,徐春影让他帮忙买一辆车,新车。上了档次的新车,一般都在两万美 元以上,她盘算了半天。花一万两千美元买了一辆福特·尼昂。她让他教她,一个 月后,路试通过。他又带她上了几次高速公路。从此以后,她去哪里再也用不着他 了。他恨得心里直痒,好几次冲动着想把她的车轮胎放气。再后来,她不知去了哪 里,一夜不归,两夜不归,甚至数夜不归,害得他整天整宿坐立不安,茶不饮,饭 不吃,要知道,她刚会开车没几天,美国的交通事故又特多。隔天,或隔两天,或 隔数天,她回来了,他这才放下心来,问她去了哪里,她说去了拉斯维加斯,去了 圣迭戈,去了洛杉矶。他放下的心,顿时又泡了在醋水中,本应该是血红血红的, 被酸拿得苍白苍白的。 就这样,夏天去了秋天来,秋天去了冬天来,感恩节过了是圣诞节,圣诞节过 了没两天,人们又张灯结彩张罗着新年元旦了。日子就这么平顺、缓慢而秩序井然 地向前流淌着。细算起来,她“结婚”已经快五个月了。她打电话问过两次律师, 律师说,绿卡正在驱车急驶之中,说不定下个月就到你家了。除了想丈夫和女儿外 ,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怎么样快点安置国内的那笔巨款。她每次打电话(当然是国 内付款的电话),李刚每次来电话,她都要提到这个问题。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急 迫感,如果不快点把那些钱弄美国来,就可能不是她的了。可是,李刚总是有多种 理由不给她寄来。前几天,李刚说,过了春节,化工部要派一个化肥现代工艺考察 团来美国,他争取挤进去。那时,他保证把所有的钱都带来。春影知道,李刚怕她 到了花花世界跟别人跑了,怕她和张凌霄“假婚姻真夫妻”。为此,她不知向李刚 做了多少保证多少解释。再有两天就是下一年了,事情宜早不宜迟。她抄起电话, 往中国的家拨过去。 从李刚那声调,她能想像出他的眉毛皱得有多深锁得有多紧。“昨晚不是刚来 过电话吗?我马上就要去厂里,新年了,根据中央和总公司的精神,我要去看望退 休老职工。” “我不放心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是祸害,早点转出来早放心。真的,李刚,你 一定信任我。” “我人在国内都不着急不害怕,你人在国外急什么怕什么?告诉你,啥事没有 。”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在美国一站住脚,就稳稳当当的往外转。现在我已 经站住脚了。那些东西一次弄,目标太大,一点一点,比较稳当。” 李刚:“唉呀,你真是。你到底急什么呀?放心吧,我的就是你的。” 她差点被过气去,强压住火,“你是不是信不过我?怕我拿了东西跟别人跑? ” “我不相信你会那样。目前形势不允许。还是再等一等,等我去美国考察的时 候再说。你是不是没钱花了?真没钱了我给你寄。” 气得她摔了电话。来时带了六万五千美元,结婚,请律师,日常开销,买车, 付凌霄,去了一趟加州,花了将近四万五,上个月他给邮来两万,现在还有四万美 元。这哪儿是哪儿呀。这号男人,就应该打光棍。 当太阳从东转向西,深深沉入地底下时,望着远远近近的万家灯火,她的心绪 又不安起来。钱,那钱是祸害,那钱是赌命来的,早一天到美国早一天安全。后天 就是下一年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把钱转移出来,一半也行,三分之一,四分 之一也行。晚上九点,正是中国的中午十一点,他可能在办公室。她迫不急待了, 顾不得要“对方付款”电话,嘟嘟--嘟--嘟嘟--嘟嘟,一股正弦曲线型电波 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冲向了地球另一端,赤县神州! 五 电波在那端撞得电铃“哇哇”大叫。没人接。她顽强地持着话筒,不肯往下放 ,今天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逼他把钱汇出来。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半分 钟过去了……,就在电话快要自动断线的当口,那端有人抄起了话筒。 “找谁?”很粗野的一声。 那边怎么这么乱,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女人嚎,一个男人吼。“李厂长,李刚厂 长在吗?”她说。 “你是谁?” “我是--”临出国前,李刚对她说,打电话一定要往家打,千万别往办公室 打。往办公室打,如果某位有心人去电话局查收费记录,见他和她频繁电话联系, 复杂的人心就会生出怀疑来。“我是北京燕山化工总厂办公室秘书科的小李,快元 旦了,我们总经理要和李厂长说两句话,拜个早年。请叫他一声好吗?” 那头的人以鄙视的口吻说:“我告诉你啊,他的厂长当到头了。我们刚把他从 床上抓起来,光剥出溜,和一个女的睡一起。这可是违反党纪的,要开除出党的。 我说啊,你们总经理要拜年,等几天,等新厂长吧。” 厂长办公室是一个大套间,外间办公,里间摆张床,厂长累了好休息。“那个 女的是谁?我去过几次你们厂,厂部的人认识不少呢。”徐春影说。 “厂办秘书科的。嗯--,姓焦。” 徐春影一听就觉问题出大麻烦了。焦小菱四十来岁,一双媚眼,一笑两个小酒 窝,全厂第一大骚。她丈夫是二分厂厂长,姓刘,人们背地叫他“乌龟刘”,七九 年本厂技校毕业生,生性,打老婆出名。问题是他的同级同学目前都是分厂、厂部 处室一级的主要干部,势力很大。李刚这个混蛋,鸡巴憋得找地方插,也得看看对 象啊。“焦小菱?我认识,一笑两个小酒窝。您看,我们总经理一定要和李厂长说 两句。今年,贵厂对我们帮助很大,我们厂给您厂运去了一车皮果光苹果。不管怎 么说,他的厂长还没撤呢。” 对方一听事关职工福利,大喊了一声,“刘厂长,北京燕山公司给咱厂运来一 车皮果光,对方让姓李的接电话。” 那边传来一声“去,你他妈的”,李刚过来接电话。显然,丈夫已经被他们控 制起来了。“我是徐春影。”她说得轻缓,平和。这种事,早在来美国之前她就料 到了。男人正值壮年,地位又高,手又多金,相貌堂堂,那帮贱女人巴不得她早点 滚开倒地方呢。没办法的事,人去了美国,鞭长莫及,她认了,只要耳不闻眼不见 (有人说,这是当代高干夫人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之一)。况且,还有大事要办呢 。 李刚一听是老婆,“他们诬陷我。我什么事情都没做。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他们诬陷我。他们……” “我诬陷你!”徐春影耳边响起一记又响又脆的抽嘴巴声,男人一声尖叫,电 话筒摔到了地板上。 男人的一声惨叫,又是一声惨叫。老婆肉体被偷的男人正对偷老婆肉体的男人 讨回肉体公道。春影听着男人的惨叫。 “唉,看呐。钱。刘厂长,看,钱。一百元的,成捆,一、二、三、四,四捆 。四万块。”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粗声大嗓。“腐败分子。到他家翻去。走,别让他转移了。” 徐春影静静地听着。那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踢门声,地板被踩得嘎嘎直叫声 。家就在厂院里,离厂长办公室步行也就二十分钟,有车,三、四分钟就到。衣柜 里,沙发底下,阁楼里,床下边,都是钱,用不着翻。 又是一声喊,“唉,他跳楼了。” 顿时,那边一下子静了,无数双脚登时被钉住了。静,特别的静,特别的静。 跌落在地板上的无线电话筒传给她的,就是这么一片静。 贪污受贿,是人的一种福份。说她是福份,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去贪污都能 去受贿,只有特别的人才能享受到她。上帝是公平的,他老人家不会把一切福份都 赋予一个人,给了你贪污受贿的福份,就不会给你享受婚姻之外艳福的福份。你享 受了贪污受贿的福份,又去寻找搞女人玩女人和女人通奸的福份,这就过了。一个 人福份享过了头,就是祸了。要不然,老子干嘛教导人“福兮祸所伏”呢? 如果李刚不去搞焦小菱…… 六 凌霄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后天就是新年了,美国人发了消费疯狂症,早上店 一□ 开门,就没断了人流,有买鞋的,也有数日前买了今日又来退的。加上店主六个人 ,忙得不亦乐乎。这是一年当中最光芒四射的商业黄金月啊。他早上四点多钟起来 送报纸,十点上班,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铁人也吃不消了。晚餐时,老板给每一 个人买了一份巨大的Carl’s(卡尔斯)三明治,一包油炸土豆条,一大杯可 乐。这些东西抗饿,营养丰富,又提神。现在,提的神用光了,只剩下不饿了。他 简单冲了个淋浴,刷刷牙,轰然一声,尤如陨石落了地面,跌落床上睡过去。 突然,他耳边响起游丝一般的哭泣,从隔壁传来的。他的精神立刻在脑门下一 寸间集中起来。泣声哽哽噎噎,时断时续,夹杂着几句臆语。肯定是徐春影无疑了 。他悄悄爬起来,穿上扔在地毯上的衣裤,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屋子黑,从女人 房间门缝里泄出来的光线就显得特别明亮,明亮得刺眼。他壮着胆子,轻轻蹙到门 旁,耳朵趴在门缝上。哭,不像哭;泣,不像泣;不像哭,确实是哭;不像泣,确 实是泣。那哭声泣声很清晰,一抽一噎,却不连贯,好像哭得没劲了,哭一声就要 歇歇气儿。好奇心驱使着他,他在门框上弄了一个小响,屏住呼吸继续听,里面仍 然故我,没有丝毫反应。他手握门锁把手顺时针往下转,同时警告自己别被里面一 声叫吓着。门裂开一条缝,床头灯亮着,女人背对灯光合衣侧身而卧,大而丰满的 身子随着抽泣一下一下慢节奏地颤动。好奇,怜爱,怜悯,同情,冲动,混和成一 杯浓浓的鸡尾酒,在他体内发酵,热度越来越高。他后退一步,拉上门,手指两记 重叩。 徐春影一下子醒了,抹一把泪水,本能地爬起,背抵床头,抱住前胸,蜷起两 腿,“谁?”她低喝一声。 “我,张凌霄。” “什么事?”她这时才看清,她忘了锁门,忘了椅子顶门。 “我听见你哭。有什么不愉快?”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脸泪。“方才做了个恶梦。”恶梦?她猛地想起打电话的情 景。李刚跳楼了,钱再也不会有了。痛上心头,愁上心头,她真的呜呜哭了起来。 凌霄推门进屋,站在地中央,见她抱头痛哭,不知所措,就这么干站着看着。 站了一会儿,见她只顾自己哭,从衣橱里抽出一条她的毛巾,到卫生间用温水弄湿 ,回屋递给她,见她没理会,用湿毛巾碰碰她的臂上裸着的肉。 春影仍低着头,继续着哭,伸手接了毛巾,捂住自己的脸。他坐到椅子上,陪 着她,看着她,渐渐被哭声感染,鼻子一阵发酸,眼里涌满了泪水。同是天涯沦落 人啊。 “明天帮我找个工作。”女人抬起头,带着哭腔,看着他。 “别急。你在家恢复恢复情绪。明年再说。工作不急。” 她点点头,又将头埋到环起的双臂和蜷起的两腿之间,抽噎了两声,“你看我 能干什么?” “你英语好,什么都能干。也可以读书。像晓岚,学教育学,得个硕士,到小 学当教师助理。” “还要考托福。我英文扔得太久了,一时半会考不过去。”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干,我养着你。我承担一切责任。” “一切都变了,变化太快了。”她又哭起来。哭了几声,她扬起头,一边抽噎 一边说:“你回你屋去吧。你明早还要起早呢。” “我陪你。你哭,我回屋心也不安。” 徐春影:“求求你。你走吧。你让我好好想想。” 凌霄只好慢慢站起来,轻轻退到门口,回头看一眼女人,“凡事想开点,人生 的路宽着呢,多着呢。”然后,出了女人卧房。一出屋,他猛地往高了一窜,空中 双拳迅速出击,脚掌轻轻落地。睡什么觉啊,哪来的觉啊。他直觉着机会来了,来 了机会。徐春影瞒着他的事情肯定发生了变化,不管这变化对她多么不利,对她有 多大打击,但对他张凌霄却是极大的好事。祸兮福所依吗!徐春影啊徐春影,看你 这回还往哪里跑!打工?那么容易!老板给你一天气,你这高干小姐脾气就受不了 了。他就这么遐想着,心中充满了喜悦。他问自己,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事情说 好就好了。真可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呀--?呀! 他送完报纸回来,见屋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儿,就知道她还没起来。岁底了,七 点多钟天还灰蒙蒙的呢。他拿出自己的炊具,煎了两个自己的鸡蛋,切了一盘自己 酱的牛肉,热了一杯自己的牛奶,用小菜板托着,走到女人门前,敲门,敲了一会 儿,女人慵懒地说了一声“什么事”,他转动把手,推门进了屋。女人一见他进屋 ,忙从床上坐起来。她身上仍穿着衣服。 “别起来,你好好休息。这是早餐。”他说罢,放到床的另一侧,转身出了屋 。 这两天,她一直心绪不宁。一个人,英语班放假,吃食能对付就对付了。昨晚 又愁又哭,损失了不少能量。一闻那清香的奶香,鸡蛋的油香,牛肉的膻香,馋虫 就爬出来了,端起杯子,抄起筷子,风扫残云一般。 上了趟厕所。她又躲回自己的屋里。她不想见他,不想和他说什么。今后怎么 办,她还没来得及想呢。 他搞女人,他跳楼了。他不跳楼,顶多多活几个月,一颗枪子儿。她举起右手 ,大拇指向上翘,中指食指并拢向前一点,嘴里“啪”地一声。可是,她又觉得【 老张的话】不像真的,这种事,怎么说发生就突然发生了呢?太突然了,与原计划 相差太远了。 凌霄前脚出门上班,她马上抄起电话,向AT&T电话公司要了一个“对方付 款”电话,接通中国,“妈,是我啊,春影。” “春影。你这死丫头,扔下妈跑那么大老远,让妈想啊。”说着说着,徐母竟 呜咽起来。徐母并不老,刚刚五十出头,在公司人事部任巡视员,这是个闲差。徐 父为官清廉,严禁老娘们干政,董事会多次要提拔她,都被挡了回去。两天前刚通 了电话,徐母竟想她想哭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母亲并不知道她“叛逃”的内 幕,她也没告诉母亲和凌霄的这场“婚姻”。母亲很担心她和李刚的关系。 “妈,李刚出事了吧?” 母亲那边再也止不住悲声了,毕竟曾为爱婿啊。“你知道了?” “他--走了吧?” 母亲“嗯”了一声,“他对不起你。还没离婚呢,就乱搞。” “爸呢?” “没回来。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当总经理的。” “妈。有消息吧?家是不是抄了?” “春影,你刚出走美国的时候,妈不理解。妈想,李刚年轻有为,你爸是公司 一把手,你想干什么还不是由你挑。现在,妈想通了。你走的对。然然你别担心, 明天一早我就把她从她奶奶那里接过来。在美国,你好自为之,找个好人家,不图 才貌,不图地位,不图金钱,一定要本份,消消停停,咱不求大富大贵。听妈话啊 ?” 徐春影含糊答应了一声,放下电话,呆坐床上。家,无疑是抄了。五六年心血 ,白费了。她痛恨起李刚来,如果早一点把钱弄出来,就算逮住,判个几年,也不 至于从五楼倒栽葱,摔个脑浆迸裂。二十多万美元呐,一百来万人民币,二十万港 元,全没了。她心痛得不得了。 痛也没用,她只好自己劝自己。妈不是说了吗,如果自己不出来,也有可能被 圈起来,丈夫受贿,家里藏了那么些钱,妻子会不知道?知道了不报告,这就是窝 赃罪。窝赃罪没有死刑的,判上七年、十年,劳动改造,粗食恶饭,狱头打骂,监 友鸡奸,真比不上在这儿蹲“绿卡”。可是不管自己怎么样劝自己,喘气儿还是不 通顺。她信步出了住宅区,北上进了荆棘地。她希望能钻出一条野狼来,她拼,她 斗,把狼撕碎,肉一块一块吞进肚里。她要比狼更狼。 荆棘地一片荒芜,各种植物杂七杂八,横生竖长,横倒竖卧,没有路。不小心 ,一根仙人掌针透过裤子,扎了她腿一下,她立即四处寻摸,在远处找了一根枯死 的粗树枝,再走回来,砸,劈,抽,砍,不消半分钟,翠莹莹的仙人掌就碎绿遍地 了。她呆呆望着它,一个弱势的生命如此轻易地就丧生于强者手里,毫无缘由。 算计了大半年,假结婚,办绿卡,意义一下子全消失了。 七 下个星期一,凌霄带她去找工作,跑了几个中外餐馆,她不是嫌厨房味道不好 ,脏,就是讨厌老板称服务小姐为waitress(女侍),“我说,你能不能 领我到好一点的地方看看?” 凌霄想想,独自笑了,“有一个工作最好,轻闲,乾净,钱也多。” 她皱着眉,“什么工作?” “鞋王的老板娘怎么样?不用起早贪黑,住好房子,开好车,生几个小宝宝, 成天逗宝宝玩。每个月起码一万美元。” 她狠狠看了他一会儿。 和张凌霄真夫真妻过下去?徐春影整个新年几乎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她心不 甘,不甘心啊。那瘦小的身材,倒三角型小脸儿,让人心里激不起一点儿火星。他 俗气,成天做着发财梦,每天都要和她说上几次开鞋店挣大钱,我徐春影是看钱嫁 人的人吗?明明假结婚,最终了就白送了他不成?岂只是白送,让他白占了两万美 元的便宜呢!她恨他,恨他趁火打劫,拿了钱不说,现在又来抢她的身体和心。她 恨不得一把掐死他。老娘这辈子打光棍,也不会白让你掠了去。当然了,这只是心 里活动。她还是对凌霄笑脸相迎,偶而也开两句不伤大雅不伤人格的玩笑,自己做 什么可口的饭菜或者是饭菜做多了,就给他晚上回来留一份儿。这就逗得凌霄心里 甜滋滋又痒痒的。 她开始与社会接触了。中国人聚会出现了她高挑丰满的身影,华人教会星期五 晚上的查经班多了她这个慕道朋友,周末拎上一瓶酒带上一盒巧克力去访问英文班 同学。一月中旬的某个星期日上午,英文班一个叫乔治的俄罗斯人未经电话预约, 突然来拜访她。这是一个中年人,机械工程师,两年前移民美国,不久前离了婚, 现在一家什么工厂有一份每天四小时夜班的临时工作。前些日子,他问她结婚了吧 。她随口说了一句“我单身”。英文班同学录上有每个人的电话号码和住址。他来 了个奇袭。他带来一束鲜花。 春影把他让进方厅,两个人坐下聊天。她和乔治两人的英语水平相当,深刻问 题谈不了,平常的事还是能表达清楚,让对方理解的。 乔治眼睛四周扫了一圈。“这里住两个人?” “有一个亲戚。我们分担房租。” 凌霄早起送报,回来后补了一觉,朦胧中听见方厅有人说话,披了衣服出来。 见是一个老外,说声“嗨”,算是打了招呼。 乔治满热情,站起身来和凌霄握手,“我是乔治。影小姐的同学。” 凌霄看看咖啡桌上那束鲜花,心里明白了八九不离十,“我是凌霄,影的丈夫 。影是我妻子。” 乔治转过头颇吃惊地望着徐春影,“你,你有丈夫?对,对不起,打扰了,我 该走了。我有事的。” 徐春影气得脸煞白,待乔治一走,大声吼道:“你是谁丈夫!谁是你老婆!” 凌霄的心针刺一般痛。 住宅区里有不少中国人家。数个月来,见她和凌霄同一个门里门外出出进进, 早就议论纷纷。现在熟了,问起她,她就说是凌霄的亲戚,如表兄妹等等,正学语 言,暂住这里。她说这些话时心里很复杂。她知道,这些假话很容易被戳穿。那么 ,承认自己和张凌霄是夫妻关系?她百般不愿意。他那副尊容,说自己是他老婆, 不论真的还是假的,她都觉得掉价,变得一文不值了。再一层,她想遇到一个合适 的。可是凌霄并不配合她的自尊心和她的想法。他还想着“弄假成真”呢。别人一 问起他,他就大言不惭,“我结婚了。她是我wife(妻子)。”岂止是大言不 惭啊,他还颇自豪颇得意洋洋呢。这就弄得众多中国人如坠五里雾中,街评巷议, 原来说过给徐春影介绍对象的不再旧话重提,原先对她表示出好感的男单身逐渐对 她退避三舍。于是,徐春影更恨他了。 乔治事件发生的下一个星期六,她去中国食品店买东西回来,刚停下车,就有 另一辆车开过来,停在她旁边。这是一个年轻的白人小伙子,一头棕发,他访友, 地址不清,问她路。她一下子就喜欢他了,尽管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还 是胡诌瞎扯一通。 小伙子从车里钻出来,“我是威廉斯·雷根。” 他好高大,健壮,足足有一米九,脸上楞楞角角,线条分明,一对俊目。她喉 节动了一下,伸过手去,“我是春影·徐。”她后悔没有给自己取个英文名字,春 影,美国人发这个音远不如叫艾利卡、苏珊、爱丽丝、克里斯娜、爱玛、辛迪、凯 蒂等顺口。“你称我‘英’好了。”英是影音的阴平调。 “英,遇见你真高兴。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温暖。” “是啊,”她心花怒放,仰头看了一圈天,“我爱这样的天气。这是户外活动 的最好时节了。” “你说得完全正确。嗯--”威廉斯肩膀微微一抬,“您不忌讳我请您去 S abinoCanyon(撒比诺峡谷)徒步行走吧。那个地方了不起极了。” “为什么不呢?不过,你得帮个忙。我买的东西再过几分钟就在车里烤熟了。 ”她打开车后箱,男人力大,一手三四个塑料袋,全拿了。 然后,她坐着他的车,出了住宅区,一路左转右拐,威廉斯猛一踩煞车,吱- -,撒比诺峡谷公园到了。 游人很多。一个个都是短裤大背心,腰间挎一只水壶或水瓶,还有的身背重重 的双肩挎旅行袋(负重行走)。威廉斯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瓶水,递给春影一瓶 ,然后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这地儿太乾燥了,要时不时滋润才行。 步行大约十分钟,一拐弯,你就看前面是山,后面是山,左左右右还是山。满 山满谷黄褐色的风化岩,满山满谷的仙人树。仙人树高大挺拔,浑身针刺。走着, 走着,这一男一女的身体间距越来越近,他们只顾说话,已无心看景。 威廉斯告诉她,他出生在依阿华,二十七岁,未婚,没有女朋友,正在亚大政 治系读硕士。“我七月份毕业。毕业后,我去参加文官考试。我喜欢国务院,说不 准还会把我派到美国驻中国大使馆去呢。” 她看他。她一米七二的个头,眼睛仅及他的耳垂。她说,她丈夫因意外事件丧 生,现在单身,中国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她英专毕业,等托福考试通过,去读教育 学硕士学位,因为她喜欢小学生。“也可能啊,遇上一位好男人,嫁他做家庭主妇 。我不知道,我一生总是不幸运。” 威廉斯指指自己鼻子,半开玩笑的样子,“我怎么样?” 春影灿烂一笑,“ Maybe,or maybe not.” 这句话译成中文,意思是“也许可能,也许不可能。”意思不错,但其中缺少 英语中所隐含的种种微妙意味。还必须说的是,这种回答也绝没有中国人通常所理 解的“欲擒故纵”、允许、挑逗等意味。这不是翻译的问题,而是不同文化的区别 。徐春影英专毕业,她懂得这些。而不是像许多中国女孩儿第一次和老外遇到这种 话题时说“I don't know(我不知道)。”这太让人缺乏想像力了。 接着,她说:“我比你大三岁呢。” 威廉斯夸张性地两条长胳膊一张,“你比我大三岁?我还以为你比我小七岁呢 。你比那些十九岁的白女孩儿还要年轻呢。” “真的?”春影装出一份受宠若惊的样子。 他们拐进一个可以供人驻足欣赏风景点的地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眼下的深 谷绝壁,远方的群峰峻岭,高天的嫩嫩的蓝色。 男人的手绕过女人的后背搭在她肩上,嘴在她耳边微语,“我可以吻你吗?” 春影拿掉他的手,“不是在今天。” 男人:“我爱你。我愿意娶你。” 女人迟疑了。她任微微的山风透过布孔轻拂肉体。她迟疑了很久。她说话了。 她看着威廉斯说话了,“也许明天。但绝不是今天。” 第二天是星期日。由于有了上一次经验,徐春影让威廉斯下午一点以后来找她 。她看见威廉斯的车停进了停车场,看见他大步流星朝“家”走来。她听见门上传 来他敲门的声音,她走过去为他开了门。 威廉斯一把抱住她。她顺从他。她听任他。她配合他。她大张着腿。一股液体 强流喷进她体内。一股。一股。又是一股。又是一股……她瞪着双眼,望着屋顶。 屋顶乳白乳白。她担心身体容纳不下,被胀破了。 八 凌霄兴冲冲往家赶。他要给春影一个好消息,一个惊喜。他要向春影正式求婚 。以前,他在她面前有一种自卑感,身材矮小,相貌丑陋,鞋店小二,口袋空空。 现在,他有资本了。莎士比亚剧中不是说了吗,钱可以使丑变成美,弱变成强,谬 误变成真理! 新年一过,商业金季转银,“鞋王”老板下定最后决心卖店了。凌霄近水楼台 ,老板信任他的敬业精神,不会把四十多年的老字号搞砸了,也是为了节省一笔经 纪人费用,生意带存货,十三万美元卖给了他。他东贷西借,勉强凑齐。多亏春影 那两万,否则,流动资金就成大问题了。他盘算,二月底交接,辞了那个年纪大的 老墨西哥人,春影接替,夫妻开店,比谁都可靠。她不是说要找工作吗?即使她拿 钱给店里用,也绝不用她的。要让她看看,我张凌霄不是平凡之辈。 回到家,屋里冷冷清清。喊了一声“ Anybody home?(屋里有 人吗?)”,不闻回应。他看看表,七点半多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影。往窗 外看,她那辆崭新的福特·尼昂静悄悄趴在停车场的灯光里。 他坚信自己已经占了绝对优势,坚持不懈地等下去。明天休息,移民局官员来 访,访完之后,是不是该带春影到哪里去玩玩。圣诞和新年,一直没休息,整天把 她一个人撇在家里。她国内又有重大情况发生,应该带她出去玩一玩,散散心。最 好能在外面过半夜,住在汽车旅馆里,睡到半夜再回来(不能耽误了明早送报纸) 。然后,他就开始算计今后鞋店经营的大业来。 快十一点了,徐春影才回来。一听见门锁里钥匙响,凌霄立刻直直上身,左腿 搭在右腿上。 “回来了?”他说。 “看电视呢?”她回答他。 “玩得开心吗?” “还算可以吧。”徐春影暗暗红了一下脸,说着,往走廊里边走。 凌霄站起来,“春影,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站住,背对着他,“说吧。” 凌霄一步窜到她跟前,两手拉住女人的双臂,“我把鞋店买下来了!” 女人往后挣了一下,“是吗?恭喜你了。你成老板了。” “我马上就要富起来了。马上就要富了。一年十好几万美元呢!” “好哇。大款同志。祝贺你。”她下体处粘粘的,湿湿的,想快点冲个淋浴洗 洗。“开业那天别忘了叫我一声,我去庆贺。” 突然,凌霄单膝跪地,双手拉着她的双手,“春影,我正式向你求婚。请你嫁 给我。我会用我的全部生命爱你,爱你一辈子。嫁给我吧。”他说着,灯光里能看 得见他眼里滚动的泪珠。 这倒很出乎徐春影的意外。如果说她一点感动没有,那是假话,人心毕竟是肉 长的。如果说她的心动了,或者说动心了,那也是假的。别说他仅仅有个鞋店,他 就是搬来一火车皮的美元一百大票,春影也不想嫁给他。 她抽回双手,盯着凌霄那张充满焦急和渴望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让我想想 。让我静静想想。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我给你答复。你起来,一个男人 ,随便给女人下跪。” 凌霄灵活地一步弹起,嘴唇在春影脸上“吧”地一亲。徐春影忙用双臂挡住他 ,抬起肩膀头,用衣服擦了一下脸。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 “现在,不是以后。”凌霄连蹦带跳跑方厅里去了。他强烈预感到,女人实际 上心里已经答应他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只不过拿一下把而已。这是女人提高 自己身价的一个愚蠢方法。她没有理由不同意。他又想起一件事,疾步走到女人卧 房门口,敲门。 徐春影在里边正找换的衣服,喊道:“什么事儿?” “明天上午八点半,移民局官员来访谈。想好了怎么说,别说差了。” “我知道。”她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待凌霄回房睡去了。徐春影把卫生间锁好,放了大半缸热水,把身子投进去。 哦,闭上眼睛,真舒服。下午,她和威廉斯睡了一觉,两人又出去玩了。在果蜂( Applebee)饭店吃晚饭时,他当着一百多个食客和侍者的面,突然单膝跪 地向她求婚,她乱蹦着心,同意了。然后,在威廉斯那个小房间,她再一次任他索 取,任他灌注。他送她回来,她在公寓大院门口下车,坚决地拒绝了他留夜的请求 ,坚决地没有让他送到房门口。同时,她也再次同意嫁他。 现在的问题不是怎样嫁给威廉斯,而是必须及早从这场假婚姻中跳出来,绝不 让威廉斯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九 “我们想和你丈夫单独谈谈。”移民官一男一女,坐下就开门见山。 徐春影闻言点点头,往自己的卧房走。 “您可不可以回避半小时?我们想和你丈夫单独谈谈。” 徐春影再次点点头,离屋关上门。 男移民官:“张先生,我们问你几个问题。如果您认为不需要回答的话,可以 不回答。你不回答,并不影响你太太办绿卡一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凌霄顿时紧张起来。事先问过律师了,律师说,他们问你们什么,你们要尽量 回答。如果不回答,将增加不良记录。 男移民官:“你爱你太太吗?” “当然了。她是我太太。” “在你和你太太获得合法婚姻的当天,她给你开了一张一万美元的个人支票, 你把钱存到你的帐上了。对吧?” 律师说,移民局对(美国)国内婚姻移民的调查无所不用其极,他这回真领教 了。他点点头。“是的。” “在移民局批准了你太太的绿卡申请表之后一周,你太太又给你开了一张一万 美元的个人支票,你再次把钱存到你的帐上了。没错吧?” “她是我妻子,她有钱,她把钱转到我的帐上,这有错?”凌霄反驳道。 女移民官笑笑,“我们说了,我们只是问一问。你可以不解释。” 凌霄:“你知道,中国和美国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传统和生活习惯。这种情况 在中国人看来是非常正常的。可是美国人理解这些是很困难的。对吧?” 男移民官:“你结婚后,你一直对外保守秘密,对‘鞋王’的人说你没结婚。 对吧?” “……有时,我们中国人不愿意对别人说自己结婚了。这很突然。你知道,说 这件事让人觉得不好意思。中国人。” 男移民官:“你太太参加英语学习班。她也严守结婚秘密,对同班同学、教师 和其他认识的人说,她是单身。” “也是上面的原因。我们中国人的传统。”凌霄告诉自己要镇静,可是脑门不 听使唤,沁出一层汗珠。 “你太太新买了一辆车,保险里不包括你。事实是,保险里包括你还是不包括 你,付的费用都是一样的。对吧?” “是这样。我有我自己的车。车的方面,我们是分开的。许多美国人也是这样 的。” 男移民官:“每个星期,你买你自己的食品,你太太买你太太自己的食品。对 吧?” 凌霄:“我买我喜欢吃的,她买她喜欢吃的。” 女移民官:“我可以看看你的冰箱吗?” “你知道,我的冰箱里很乱很脏。”凌霄说。冰箱里牛奶是两个半桶,鸡蛋是 两盒,几乎什么都是两份的。一看准露馅儿。 女移民官:“我们可以不看。” 男移民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据我们最近三个月观察,你和你妻子一直分居 。” “不。你错了。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只是偶尔,我睡另一间屋。怪事,我为 什么要和我妻子分居呢?” 男移民官仔细看了看记录,“十一月份,据抽查,你们分居的天数是百分之百 。十二月份,你们分居的准确天数是二十七天。十二月份总共有三十一天。” 凌霄颤抖着声音,“这,需要解释吗?” 男移民官本子一合,晃晃头。“我说过了。” 凌霄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旦移民局认为他们有欺骗行为,自己抓起来蹲 班房事小,春影被遣送回国,至少要十年内不许入境,那可是事大。他试图缓和一 下空气,“移民局和联邦调查局应该合并了。” 男移民官:“反对非法移民,两个机构的任务是一样的。你知道,美国是移民 国家,她以博大的胸怀欢迎所有的人移民美国。但是,美国要制止欺骗行为。” 凌霄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也不喜欢欺骗行为。我听过一些通过假结婚骗取 绿卡的事。电影也演过。但是请你们相信,我们的夫妻关系是真实的。中国有句成 语,一百对夫妻就有一百种夫妻关系。不一样的。有时甚至超出了人所能认识的范 围和程度。再说,我是中国长大的,我太太也是中国长大的,我们身上有着浓厚且 难以改变的中国人的行为方式、思维方式,当然也包括夫妻关系和夫妻行为。这点 ,请两位官员先生能够理解。” 男移民官:“你说的有道理。我承认,美国人有时不好理解中国人,就像中国 人有时不好理解美国人一样。这次访谈,只是例行公事。我不希望给你留下心理压 力。” 凌霄点点头,“我知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们又说了一些别的。徐春影准时敲门进屋。凌霄想和春影说几句话,告诉她 要小心回答问题,可是又不敢,怕移民官怀疑他们串“供”。所以,他焦急地瞅着 徐春影,希望她从他的脸上眼睛里能看出点什么来。突然,他脑子一亮。徐春影比 他更关注绿卡成败。上述问题,移民官肯定要向她重复一遍。这就等于移民官正式 向她宣布,你们的婚姻是假的,你将被遣送回中国。她自然就怕了,就不得不“假 戏真做”。移民官员啊,我张凌霄可要大谢特谢你们了。 这时,女移民官对他说:“我们要与你太太多谈一会儿。大约一个小时怎么样 ?” “好的。”他回答得非常轻快。出了门,驾着车,到别处逛去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我也不回去,让她体会体会等人的焦急。 这回轮到女移民官问话了,“你爱你丈夫吗?” “不爱。”徐春影答的非常乾脆。 两个移民官不禁一阵惊谔,相互对望了一会儿。这么多年移民访谈经验了,正 在等绿卡的女人竟然说不爱她丈夫。 男移民官:“那么你们的婚姻……?” “我要离婚。” 男女移民官再次相互对望。女移民官说:“如果你们离婚,你的绿卡申请立即 作废。你同时也就失去了继续留在美国的资格。除非你通过其它别的途径改换身份 。” 徐春影流下泪来,哽噎起来,她哽噎了好一会儿,“我知道。可是我是女人, 我要当一个真正的女人。你们过来看。”她站起来,领他们进了凌霄的小房间,“ 从打结婚,他一直住在这里。这还叫夫妻吗?我还是女人吗?” “你是说……”女移民官立即将话打住,再问就是个人隐私了。她怀疑,怀疑 男人有病。于是,她换了一个口气。“你可以找来《吐桑周刊》看看,上面有广告 ,关于性障碍的。哪个超级市场都有这个刊物,免费的。”说完,拉了男移民官去 方厅。两人商量了几句,她对徐春影说:“访谈结束了。祝愿你们婚姻美满,继续 下去。” 移民官一离开。她马上给律师打电话。她问得很细,一个圆满的计划在心中形 成了。 十 时近中午,凌霄回到家。屋里弥漫着鸡蛋柿子卤面条的香味,餐桌上却光光的 。他一阵失望。面条多煮一小把,就把他的份儿带出来了。旋即一想,移民官一阵 狂轰滥炸,她正愁着呢,没心思给他做饭。他从冰箱里找出昨日剩下的大米饭,泡 了点凉水,微波炉热了,就着榨菜丝,吃了起来。 徐春影听见响声,从卧房里出来,坐在沙发上,看他吃饭。 凌霄的侧身被她看得像火烤一样,他换个角度,正面迎着她。“他们说什么了 ?” 春影:“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凌霄三口两口扒完饭。“情况不太妙是不是?” “移民官走后,我想了一上午。我想放弃办绿卡。” 凌霄呵呵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狮子老虎厉害不厉害?身陷陷阱也乾没着。“ 好容易办到这个程度,放弃了多可惜。我和移民官谈得很好。只要我们采取‘必要 ’措施,重建关系,绿卡保证没问题。” 面前这个人真恶心,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又一想,现在最好不要得罪了他。 她长喘一口气,调整好情绪,说:“这半年来,承蒙你的关照,绿卡一事办得很顺 利。我从心里往外感谢你。可是,你知道,我在国内一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她停 住话语,眼泪哗哗流下来,她泣不成声。哭了好一阵,她带着重重的哭腔,音量颇 大地,“有没有绿卡已经无所谓了。我原想,通过假结婚,办绿卡,把我爱人和女 儿接出来,消消停停在美国过日子。可是,他没了。他死了。我还要这绿卡有什么 用?” “啊--啊--”她痛哭起来。 凌霄心胸起伏,情绪波荡,他的灵魂被女人的眼泪做了一次清洗,一切自私的 想法全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侠肝义胆,男人对女人的侠肝义胆、顶天立地的豪迈之 气。“你说吧,我能帮你什么?只要是我张凌霄能做到的,我绝不推辞。” 女人仍在哭。凌霄益发壮志凌云。他站起来,立在地中央,“你说,我怎么样 帮你?我张凌霄有一点犹豫,我就不是男人。” 女人抬起头,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脸上缀着晶莹的泪珠,白晰丰腴的脸庞, 梨花带雨啊。让人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纯洁。“给我自由。这对你很容易。”她 说。 “自由?自由什么?” 女人不作声,含泪望着他。满脸的期待和可怜。 他顿觉自己矮了下去,矮到地毯毛毛里面去了。他困难地走回桌旁,坐在椅子 上。他真舍不得她走,哪怕一天能看一眼,想想她,他就精力充沛,心里充满了快 乐和幸福。“等拿了绿卡不行吗?” “拿到了绿卡也是这个结局。现在绿卡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想再这 样折磨自己了,也不想再耽误你了。” “你下一步怎么办?没工作,没生活来源。” “这些并不重要,工作可以找,钱可以劳动挣。我只是想有个家,过女人的生 活。所以,”她又哭起来,“请你理解。我知道你的心。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很 感激你。可是你知道,感情这东西不是你对我好我感激你就会有的。请你一定要理 解。我不想伤害你。你是我到美国唯一向我伸出援手的人。我会感激你一辈子。我 一定要帮你找一个好姑娘。我配不上你,我结过婚,离过婚,生过孩子。我要帮你 找个姑娘。你能理解我吗?” 凌霄有点让她哭烦了,让她语无伦次、婆婆妈妈哭烦了,怀疑她并不是自己需 要和欣赏的女人了。同时,也被她语言表达的一丝光亮所诱惑了。“刚开始就说好 了的。当时我看你挺难的,又是晓岚的同学,我就同意了。现在你要这样,我只能 同意。可是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她仍流着泪,“只要在内华达住满三天,就可以立即离婚。我想我今天下午去 内华达,住在旅馆里,以我们两人的名义登记,第四天你乘飞机去。一切费用我负 责。这也是以前说好的。离婚费用我负责。你和我都是讲信用的。” 凌霄还能说什么?方才决心也表了,又前有协议,人家只不过早一点结束这场 假婚姻,再说,人家还对你心存极大极深的感谢呢,再说,人家并没白让你帮忙, 那两万美元你不是也挣得太容易了吗?“飞机票买了吗?”他问。 徐春影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她真怕凌霄耍无赖,死皮赖脸缠住她。她知道,她 和他的关系晚解除一天,她和威廉斯的关系就可能多一分麻烦。她摇头,“我不知 道应该到哪里买飞机票。你愿意带我到飞机场吗?” 第三天深夜,曾为夫妻的男女回到了曾为家的屋子里。徐春影到自己的屋里去 了。凌霄独自留在方厅里。他疲惫不堪,他失魂落魄,他仿佛一切都失去了,这个 世界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想马上就消失在大自然里,化为一缕烟云,没有 思维,没有感觉,任风儿吹散。他哭了。他怕女人看见,躲进了厨房。 徐春影一样一样往车里搬东西。四天前,她给威廉斯打电话,说她要去外地几 天,要他这几天别找她,她一回来就去找他。第二天,她给威廉斯打电话,让他去 租一套独立公寓。他说他没钱,她让他先借借,她回来她付。今晨,她给威廉斯打 电话,让他做好准备,她晚上到他那里去。 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她把手伸给了仍站在厨房里的凌霄,“再见了。我会感 激你一辈子的。” 凌霄颤抖地握着她的手,“再见了。我会想你一辈子的。” 徐春影睁了一对美目看着他,谨慎地措着词儿,“你能答应我的另一个请求吗 ?” 凌霄点点头,“ Anything.”任何事情。 女人笑里嫣然夹着灿烂,“你--能不能还给我点钱?我现在很困难,需钱用 。要不就算借,等我有了再给你。” 凌霄一听,断然一摇头,“不。”他说。 徐春影仍和颜悦色,语调轻巧温柔,“你看,原先说好了,办妥绿卡给你三万 美金,现在我不办了。我不全要,只要一部份。一半吧。” 凌霄直着脖子,“不。” “我知道你为我出了不少力,你真心喜欢我,愿为我做任何事情。我真的很感 激你。原来计划,拿到绿卡可能要三年,一年一万美金。现在,我们刚处了半年多 一点,我给你一万。你半年就挣一万,还不用交税,多好啊。你知道,我下一步会 很难的。还会求你帮忙的。” “不!” “凌霄,求求你了。” “不!” 徐春影对他这种答话方式很不满,“我想,你还我一万,很公平,八千也可以 。” “不!” “那好吧。我明天就去移民局告你,说你通过假结婚办绿卡骗钱。晓岚两口子 可以做证。就这样,是给我八千块钱还是去坐牢?” “ Go ahead.”随你便,你去做吧,老子奉陪。凌霄一挥手,从厨 房的另一边进了方厅,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徐春影在厨房里尴尬至极地站了一小会儿,冲出来,手指着凌霄,“你明天就 让车撞死!”说罢,使劲拉开门,拼了命一摔,整个房间,整栋房子,整个地球, 猛地一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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